比爾斯飛躍演奏音樂節舉辦了18屆，名稱亦多番更改，由最初的香港國際室樂節，由本港國際級大賽得奬者、大提琴家李垂誼擔任幾年藝術總監，到2012年起，由國際知名明星級小提琴家林昭亮接手，變成了「飛躍演奏音樂節」，到最近幾年，更獲得英國弦樂維修及買賣的殿堂級公司比爾斯（J & A Beare）的贊助而成為「比爾斯飛躍演奏音樂節」（Beare's Premiere Music Festival）。比爾斯公司冠名贊助五年，期間音樂節曾因新冠疫情而停辦，復辦後比爾斯繼續贊助，直至今年音樂節宣布終結為止。
回饋社區公眾活動
十多年來，這個音樂節的最大特色，除了邀請國際級演奏家來獻藝外，更舉辦多個免費供予公眾旁聽的器樂大師班。隨着節目愈來愈多音樂家參與，部分節目演出前更有公開綵排。而在社區回饋方面，主辦機構更在前幾年的周年紀念中，讓國際級的演奏嘉賓聚首一堂，在文化中心音樂廳舉行免費音樂會。當然，少不了給小朋友的闔家歡演出，以及為學校舉辦的導賞活動。比爾斯公司更舉辦多次名琴展銷會及展覽，讓市民能夠近距離聽到世紀極品弦樂器的聲音和了解特性，親身感受這類極品在一般房屋與在音樂廳舞台上音色與力量的分別。
筆者在這最後一屆的七場演出中，揀選了最後三套節目，包括由眾多世國際級獨奏家擔任開幕的「室樂絢影」。因為節目過於細碎，演奏家們只能奏選段。由以奧地利為基地的新魄力四重奏（Simply Quartet）所擔大旗的演奏會，竟安排在音響效果奇差的大館立方演出，所以筆者並沒有選擇這兩場。
貝多芬頌
1月26日晚上的貝多芬作品專場音樂會「貝多芬頌」，三首節目均為作曲家前中期旋律性極高的樂曲。而作為開場的《降B大調單簧管三重奏，作品11》，由柏林愛樂（Berlin Philharmonic）單簧管首席福克斯（Wenzel Fushs）、大提琴家霍夫曼（Gary Hoffman）及年輕鋼琴家王雅倫合作。
說起王雅倫，這是筆者首次現場欣賞她的演出，幾年前電視轉播她在「港樂‧星夜‧交響曲」演奏拉赫曼尼諾夫（Rachmaninoff）的《巴格尼尼主題狂想曲》，技藝驚為天人，整個演奏個性與氣場，更與80年代紅透歐美的Rudolf Serkin大弟子、菲律賓鋼琴家Cecile Licad（亦為2017年的室樂節嘉賓），有着幾近相同的演奏魔力。
今次，王雅倫在這首樂曲中，掌握堅固而靈巧高雅的貝多芬風格可謂極之完備，技巧流暢，整體的音樂韻味相當成熟，完全與兩位前輩並肩而行、相得益彰。
霍夫曼漂亮的大提琴音，歌唱線條極美，大概就是來自他整體稍高一線的音準，而又根據調性音階而演奏。但這種運用方法，卻稍為頻密地導致音準失誤。福克斯的演奏，氣息的運用圓滑柔和無比，對於貝多芬較早期音樂的氛圍，他採取相應接近莫札特（Mozart）的通透色彩，十分優美典雅。可是，他大概是患了氣管炎，吹奏時經常出現呼呼的漏風聲，每當清完喉嚨後，漏風聲就會消失一段時間。三位的合作，風格上的統一、與樂器之間的平衡極佳，一開始就已經令音樂會成為賞心樂事。
琴聲傳不遠
藝術總監林昭亮今年回巢，為音樂節圓滿作結。當晚，他與鋼琴家布朗（Michael Stephen Brown）合作熱門的《C小調第七小提琴奏鳴曲》。林昭亮來港演奏貝多芬的作品，印象中最初一次為1988年獨奏會中的《降E大調第三奏鳴曲》。直覺上，貝多芬的作品並不是他的強項。
今次，首先在音色方面，他手上的小提琴到底是否真的Stradivari's Titian，實在不得而知，因為當晚他的琴基本上完全缺乏共鳴聲，即使他已用上飽滿的拉弓力量，琴的底板似乎都不能將琴聲遠傳。所以面對着布朗的伴奏，即使他沒有被掩蓋，但整個氣場就是渺小，搞不出一個大氣精幹的貝多芬，尤其是在這首《第七奏鳴曲》裏就更為重要。
林昭亮近年在控制弓子時，經常有滑弓或出現粗糙的短暫雜音，當晚也不例外，所以整體演繹就更打上折扣。但在演奏習慣方面，無論是揉音、音色控制等，都大有回歸他年輕時全盛期的獨特色彩，因此，雖然在這首奏鳴曲中，他的整體表現較柔和，比較缺乏貝多芬的硬朗一面，但論旋律的線條和歌唱性來說，都依然在高水平之中。布朗在配合林昭亮的演奏上，他的處理更加精緻斑斕，色彩變化多端豐富，兩人的個性不同，但依然非常合拍。
作為當晚的壓軸演出，小提琴家寧峰、大提琴家秦立巍及鋼琴家王雅倫，演繹著名的大作《降B大調鋼琴三重奏，作品97「大公」》（Archduke）。三人合作的完美境界，無論在自我表現、線條交錯的合作、和聲的融合，甚至整首作品的布局、情緒力量的分布，流暢準繩而自然的表現，令人相信他們並非憑一、兩天的感覺，而是仿如曾為此曲合作過無數次一樣，感情的掌握更是令人非常動容。
優美和活潑氣氛對於他們來說是順手拈來，但在第二樂章就比較複雜了，當中經常穿插的懸疑素材，為連接其他更重要的主體而存在。他們在處理這重複又重複的沉悶旋律，卻完全放輕，讓它自然而過，手法與效果非常高明。第三樂章的莊嚴美，更是他們三人在整首樂曲中最精彩動人的從容一幕。而整體上演繹貝多芬作品的風格，他們思維接近，掌握作曲家的典型味道亦無甚挑剔的餘地。
弦樂飛躍
1月28日晚的演出「弦樂飛躍」，也不是全然的弦樂，福克斯亦繼續擔任單簧管的演出。節目調動下，莫札特的《A大調單簧管五重奏，K.581》首先演出。在這首作品中，主旋律最重要的兩件樂器──單簧管及第一小提琴，兩位樂手福克斯與林昭亮的表現，完全點亮了樂曲的神韻。福克斯的演奏，比起前兩天，更加婉約動聽，非常感人，在音區的突然大幅轉移，音色依然保持最優美的狀態；而這首作品，亦剛好開正了林昭亮的強項，重現了當年全盛時期音色的特點，旋律的表現與琴音，更是甜美無暇。
在分組上，擔任第二小提琴的李葉月（Yura Lee）、中提琴李道特（Timothy Ridout）及大提琴霍夫曼（Gary Hoffman），在和聲的襯托，又或與另外的線條同步的規範下，低調而精巧的互動扶持，可說令整首樂曲成為極佳的優秀範本。第二樂章更是美得無話可說。值得一提的是，李道特在中音區存在感濃厚而簡約的輔助，在一眾講求清甜美感之中，輔以恰如其分的突圍而出，效果相當不錯。
而在講求每位演奏者的節奏及音準均須非常穩定、2004年諾曼（Andrew Norman）所寫的作品《小提琴八重奏 : 賽車之旅》（Gran Turismo for Eight Violins），在這首常動曲風格的樂曲中，對於聽眾來說，欣賞的趣味應該不及演奏家們的演奏感覺，但整齊度所產生的力量，卻令觀眾體驗頂尖小提琴家們的一流水平。
八位演出者，有因為疫情而多年沒有再重臨香港的賈基夫（Stefan Jackiw）、李葉月、譚允靜、林昭亮、金沼沃（So-Ock Kim）、陳倩瑩、申丹楓及蘭克斯伯格（Antonia Rankersberger），匯聚音樂學院教授、獨奏家、國際四重奏成員，及兩位在國際樂壇冒起的香港新秀。相比於網上找到的其他音樂會版本的視頻，當晚八位演奏家的合作表現及水平，令人更加滿意。整體和聲的感覺、個別樂師對準節奏加入、齊整度、甚至演繹上的熱血程度，都在頂級水準。大概，再加上演奏家們差不多全部用上珍貴古董名琴，整體的共鳴與濃郁震懾力量就更加醇厚豐富了。
和諧溫厚動容
而在壓軸的布拉姆斯（Brahms）的《弦樂六重奏，作品18》，六位組合為李葉月、蘭克斯伯格、李道特、呂翔、羅依凡（Ivan Valentin Hollup Roald）及霍夫曼，即是三位新魄力四重奏成員，夥拍三位獨奏家。整體的合作，極為統一的意念，在捕捉布拉姆斯早期人生的第一首弦樂六重奏方面，和諧度令人非常滿意。
不過，這種和諧，在演繹溫厚感人的如歌片段時，合作效果的確令人動容，但在互相禮讓的情況下，年輕布拉姆斯風格中的硬骨子氣，便顯得過於迂腐了，關鍵在於第一小提琴李葉月身上。
個人認為，李在這首作品中的氣場過於平穩、過於融合於其他成員身上，是一個非常出色的首席；但在可以經由第一小提琴調節的菱角上，她卻是過分與其他成員合作，白白浪費了經由微調而達到旋律上增添抑揚頓挫的立體感。重溫她在其他音樂會演奏這首樂曲時，情況也一樣。當然，要融合時，當必要於其他五位合作，但作品中暗藏的帶動線，李葉月其實大可以放膽去表現自己，令樂曲有一個主頭人，整個演繹，肯定會因此而更為生色。不過，除卻這個六人的共識問題，他們這個演繹，依然令人感受到作曲家情感豐富的反射。
過往，其實不大喜歡這個音樂節在傳統作品中的合作表現。雖然來演出的差不多都是星級獨奏家，但明顯地，對於作品的認同感，演出時的不太相融，跟定期合作的室樂組合，的確有很大差別。不過，就今次最後一屆的這兩場看來卻並不然。有幾首樂曲的演繹，真的令人不能相信，他們並不是長期合作夥伴。又或許，他們未來港前，早已在線上或線下，一起練習過也未定？所以到港後綵排當然就一拍即合……
下一期評論最後一場，由四位小提琴家演繹韋華第（Vivaldi）四首小提琴協奏曲《四季》，為18年音樂節作完美句號的音樂會。
註：作者評論節目為2026年1月26日及1月28日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上演的「最後一屆比爾斯飛躍演奏音樂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