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上文：〈落實ASK能力模式 高等教育改革關鍵〉
任何科技都是要服侍人類，而非人類服侍科技。數碼科技特別是人工智能（AI），在各行業、人們生活及學習模式產生顛覆性的影響。AI的出現，觸及了教育根本，教育界正面對一場巨大的AI挑戰，也是一個轉機，重塑高等教育角色和格局，甚至能夠重新定義學習、知識、課堂、考試、分數與校園等概念，例如我們要重新理解教育不再是傳遞和灌輸知識，而是要「將學習還給學生」，讓學生能夠掌握和享受學習過程，令他們更能發揮個性潛能，有更多自由選擇和創新。但很多高校對這場科技巨變未有足夠準備，甚至政策缺位，或在方向上出現偏差。
需重新思考人類智慧特徵
顯然，未來有很多傳統工種會被AI改變或取代。一些常規、機械式或低階沉悶（包括很多辦公室入門工作）職位，AI可代替人類以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唯人類工作不會被AI完全取代，例如AI可模仿人類書法、繪畫或作曲，但只停留在表面淺層，未能如藝術家抒發情感與深層內容。AI也不能取代醫生輔導病人的角色，在原有診斷方法上與病人共同構思另一種新的治療策略。
人的思考不單是數位的「0或1」，還有很多模擬成分。人的認知是在一個特定情境下，如透過身體五官感受和行動經驗得來，而不單是來自腦袋思考。我們要重新思考人類智慧的特徵。AI仍未能學習、模擬或數碼化感情、哭泣、欲望等人類特質。人類大腦還有極大量細胞未被認識，很多潛能尚待開發。因此，「AI取代人類」或「AI超越人類」之說法仍很遙遠。況且，真正使人類獨特的，是我們的靈魂（soul）或自我意識，而靈魂是不能運算或程式化的。這是AI所缺乏、無法觸及，而人類最需要擴展發揮的部分。
AI也會重組或創造很多新工種。我們仍需懂得AI及跟其協作的人去解決痛點；需有跨學科視野及核心可轉移能力的人，去處理AI未能擔當的更複雜、更需創意或與人接觸相處的高階任務。最重要是我們願積極適應與學習、轉型和提升自己。
要明智和道德地運用AI
很多院校誤以為只要提供更多電算或AI專業課程，及在不同主修科目教授更多AI技術知識，畢業生便足以應對未來需要。現時很多年輕人致力裝備AI技能，唯AI科技變化迅速，今日學到的知識，一年後可能已過時。院校若只集中於AI技術訓練，學生容易變成不願思考及不願與人接觸交往的「準AI替代品」。倘不適時調整改變，大學將被邊緣化，畢業生將被AI取代，及擴大教育不平等。
因此，除加強學生的AI應用知識和素養，要更着力培養AI不能取代的應有態度（價值觀）和「5C」核心可轉移技能（即明辨思維、創新力、人際溝通及協作、人文關懷，及持續自主學習）。這些5C能力於AI年代比以前更重要，能夠培養具理解因果關係、在資訊不齊全下判斷、有創新能力、以及能夠與其他人有效溝通和協作的人，其價值反更為持久。這亦解釋了為何AI不會減低高教於勞動市場中的角色。
AI作為個人助理，能夠快速搜索、拼湊資料，其文字輸出具某程度的連貫性與流暢性，但它「不懂」、也不負責推理或原創思考。視乎算法、個別問題情境的訓練大數據質量，AI答案初稿時有錯漏情況（因生成式AI大語言模型帶有機率性質）。生成式AI的輸出質素，跟輸入質素有關，正所謂「垃圾入，垃圾出」。用戶要自己輸入準確的意圖、要求或提問，更要自己對輸出內容反覆查核、審閱、修改潤色，要跟工具不斷問答，一同互動學習，以不斷提升答案質素。
由於現今生成式AI 工具已能夠生成文稿、圖片、影片、編程，因此所有大專學生要認識AI的限制、風險和倫理問題（包括系統安全、訓練數據偏見、個人私隱、深偽造假、學術誠信、知識產權等）。他們要學會明智和道德地運用AI，避免「AI幻覺」。
AI算法可監控個人每一步、每個呼吸和心跳，並在很多方面比你更了解自己。倘我們過分依賴科技，使其在我們生活、工作中擁有過多掌控，我們就會貪方便，不自覺經常跟從系統意見與推薦，疏於思考，變成失去自主。若未能醒覺，或許終有一天，人會被AI機器利用、誤導、操控甚至傷害，造成所謂「智能叛變」。
我們要教導學生避免濫用或被AI控制，或對它過度依賴而抗拒主動親自學習、閱讀、思考、理解、書寫或溝通，令自己變得懶、蠢和冷漠。我們必須肯定人類作為最終判斷主體的責任，自己選擇提問和相信什麼輸出結果。若我們仍希望對自己的存在和未來人生方向保留多一點自主控制權，你要比算法走得更快，並比它更早了解自己價值取向。
筆者相信，誰未來能夠與AI共處或共同協作，誰就能夠擁有AI無法取代的個人價值觀及獨特優勢，就是社會最需要的人才。人類自身智慧才是根本；AI與人類應存在一種互補關係，由自己把關，而非被操控。
AI對大學教與學的衝擊
人類有AI之後，確可花多些時間做複雜的思考性、創新性及人際接觸工作。AI已積極融入院校教與學：以前教師太忙，要備課、出功課和考試題目、改卷等；現有AI幫忙，大大減輕教師工作量，提升效率和學習效能。教師時間用在最矜貴地方，而不是做文書、設計簡報、行政等工作。他們可在課堂時間集中於應用和推理，用AI重新設計評核方式。他們可花更多時間去關心接觸學生，能夠認識個別學生特性，了解其學習進度與不足，向個別學生提供持續全面指導。
根據AI分析，老師可按學生需求訂製個性化的學習方案，包括教導學生有效使用AI，令AI不會取代學生動腦筋，反而要提升他們的主動性與5C技能。當然，亦要小心評核學生提交的功課或論文，有多少成分是學生真材實料而非AI成果，特別是當幾個學生出現相同錯處。學科作業應多要求學生做個人反思，而非只是描述事實；教師也要預先通知學生，作業可否及如何使用AI。一般來說，學生繳交作業或論文前，必要通過抄襲或 AI檢測軟件系統，也要主動申報曾經向AI提問及其輸出結果。
一如其他很多不同專業，教師要反思自己有什麼獨特貢獻是AI無法替代的。例如教師的授課角色已漸轉移為個人導師角色，能夠花更多時間關顧、啟發每一個不同背景和進度的學生，讓學生有更多自省改進空間。教師可與AI一起發展，而不是與之競爭。於AI年代，教師也要肯定人文學科對社會的價值，要積極思考人文與AI的協同共生。
AI真正動搖的並非知識本身，而是長期以來高教的落後教學模式。AI 改變的不止是工具與方法，更是改變教育價值與本質。大學應要探索和肯定AI無法取代的功能及價值，方能保持其存在價值和競爭力。
〈香港未來高等教育改革4.0框架〉三之二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