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欠缺目標與靈魂的香港高等教育國際化

很多本港高校對「國際化」概念、目標和內容存在誤解甚至濫用。儘管歐美高教體系較先進成熟,香港除要接軌世界,在吸收借鑑、取長補短的基礎上持續提升自己國際競爭力之外,亦要將有用的海外經驗「本土化」和「特色化」,而非純西化或被同化,也不意味被動、單一和模仿。

承接上文:〈AI年代高等教育的挑戰與契機〉

作為國際大都會,香港高校多年來已一直在追求所謂「國際化」(如用英語教學、仿效歐美體制、收生向外開放等)。2020年《港區國安法》出台後,加上地緣政治,對香港特區一國兩制、院校自主、學術自由和國際化形象造成一定衝擊。但由於美國對華留學生政策的諸多限制,加上特區政府「搶人才」政策,導致大量內地人改往香港升學。

特區政府近年銳意建設國際教育樞紐,打造「留學香港」品牌,吸引更多外地學生(主要為內地生)來港升學。本港高校也利用政府這個口號,漸放寬外地本科生比例限額的政策,加上亮眼的整體綜合大學排名,近年大舉擴張增加外地生,並吸取其帶來的巨大經濟效益,逐漸忽視或誤解「國際化」真義。

筆者早於2013年撰文〈解大學國際化爭議與迷思〉,指出核心問題在於很多院校對「國際化」概念、目標和內容存在誤解甚至濫用。從歷屆政府表述「高等教育國際化」或「教育樞紐」的施政內容來看,似乎從不同層面都無認真思考國際化是什麼、為什麼、怎樣做等最基本問題,而只視教育國際化為歐美化、為國際品牌競逐和一門跨境生意等概念。院校主要追求「收生主義」與盈利取向的教育輸出,兼得國際排名之利;基本盤卻未能實踐「國際化」真諦。

香港能否成為國際教育樞紐,不止體現在一些硬指標或數字遊戲,如外地師生(主要是內地)比例、外地生學費收益、外溢經濟效應、本土學生海外研習比例、與海外院校合作項目數量、國際排名等。筆者認為「國際化」的更重要意義,是要師生更關心世界共同面對的急切議題,並鼓勵他們與其他地區師生合作尋找相應解決方案。很多這些共同問題,不是一間院校、一個國家或地區可自行解決。更重要的是要充分發揮香港自己優勢,如一國兩制、作為內地窗口與中西文化交匯的特點,以及長期教育制度經驗,以培養畢業生成為跨地域文化的國際領袖、提出創新方案幫助解決世界的共同難題,為共同持續發展、文化融合與世界團結和諧作出貢獻,這才是「國際化」本身的意義和任務。

這些搶眼球、有助收生和籌款的綜合整體院校排名,無法較全面反映被評核院校的真正實力和增值,院校往往被給予失實評價。(Shutterstock)
 

國際排名遊戲 必要的惡

高等教育國際化,並非只追求本土經濟目的和全球競爭指標。特別是商業機構主辦的大學世界綜合整體排名遊戲,只考慮簡單狹窄的科研、外地師生比例,以及部分主觀民調評價指標,忽略個別院校歷史、傳統特色和定位、教學質素,以及院校對學生和社會文化的增值貢獻。筆者相信有價值的評分或排名,應是分類分科和盡量使用客觀數據,作為自身參考改進之用。

這些搶眼球、有助收生和籌款的綜合整體院校排名,無法較全面反映被評核院校的真正實力和增值,院校往往被給予失實評價。有香港院校在同一評分機構、範疇和準則下,前後兩年排名大起大落,相差百多名,顯示商業排名機構的黑箱作業及隨意玩弄。當中不少評分準則和計算方法,都有極大可商榷之處,有關隱憂與爭議已存在多年。這些商業排名遊戲仍具一定市場,但院校將學術質素和影響的評鑑責任拱手讓予牟利企業,被牽着鼻子走,由其任意搬弄,連辦學自主與尊嚴也賠上。

整體綜合排名資訊對全球高教發展是弊多於利,幾年前已有一些美國及內地名校主動退出排名遊戲。筆者一直勸喻官員、傳媒及院校領導,不必回應這些商業性質排名或為其背書,以維護高等教育尊嚴。唯可惜政府仍跌進這個追逐國際排名的渾水,教資會至今仍以排名為八大院校撥款基準參考之一。世界大學排名成為北大前校長許智宏曾指出的「架在校長脖子上的劍」,也成為高教「必要的惡」。這些排名壓力迫使很多高校追求名利而非教學質量與貢獻,扭曲了大學發展方向,導致教育失衡。

筆者於2014年出任香港恒生大學(即其前身「恒管」)校長時,已表明不會投放額外資源爭奪綜合整體排名,只會盡力提交準確完整資訊給評鑑機構,也盡量不公開回應這些周年排名結果,不論高低升跌,只讓市場自行消化。筆者也多次勸喻媒體不用大事標題報道,特別是有社會責任指出這些排名機制的缺陷和負面影響。

本土院校不應視歐美標準為至高無上,放棄自主話語權,傾向矮化本土文化根源及主體教育體系/價值,否則容易淪為依附西方體系的教育附庸地。(Shutterstock)
 

香港要引領改革 貢獻國家與世界

雖仍有不少地方要改革,但香港高教體制有過百年歷史、中西匯聚、兩文三語、內地窗口及「超級聯繫/增值人」角色,以及其他不少優勢。儘管歐美高教體系較先進成熟,香港除要接軌世界,在吸收借鑑、取長補短的基礎上持續提升自己國際競爭力之外,亦要將有用的海外經驗「本土化」和「特色化」,而非純西化或被同化,也不意味被動、單一和模仿。本土院校更不應視歐美標準為至高無上,不要為其模式所支配,放棄自主話語權,傾向矮化本土文化根源及主體教育體系/價值,否則容易淪為依附西方體系的教育「附庸地」。香港更要立足於本土,深思東方傳統社會和教育理念(如追求「和而不同」而非「零和適者生存」的哲理),以藉國際化達到雙向融合、促進互助共贏的目標。

對港來說,更值得反思的是要不要再追逐國際綜合整體排名遊戲,對「國際化」理念和目的未明,因而遺忘高等教育教學育人與推動社會文明轉型進步的本職。只以經濟利益及排名聲譽去驅動教育輸出,只會令大學變得更市場化、商業化和「麥當勞化」。

國際化是在各個文化平等之下,一個雙向融合過程,從而達至國與國之間相互了解、信任和互助共贏,認識世界的同時也讓世界認識自己。儘管「國家中心」和「小島心態」都不可取,但大學國際化只是一個過程或手段,而非終極目的。筆者建議各院校在制訂或執行國際化策略時,應先釐清定義、原則和價值,包括維護本土歷史文化身分、自主平等參與、學術質素保證、本土和國際責任、文化和語言多元。

我們更要思考香港經驗對大中華地區高等教育能有什麼獨特貢獻,思考如何能對全球(包括內地)教育體系發揮影響力。國務院發布的《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 年)》,提出清晰的「教育是國之大計」方針。中央領導也向來強調要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以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教育方針。歐美雖主導了全球高教國際化政策話語權,唯過去10多年中國的發展實力已不斷提升,內地高校在追求「國際化」的同時,也應警覺上述因素,反思「國際化」的多面性及自身價值和特色。

內地教育高速發展,也如香港及其他地區面對上述矛盾抉擇(如傾向偏重實用科技而輕基礎科學和人文社科、重視短期人才需求而輕視學生全面成長)。近年內地過分將教育、科技與產業人才綑綁,忽視了教育有推動社會文化的作用,應要有更好調整和平衡。

香港應該用好自己的悠久教育經驗,與「背靠祖國,聯通世界」優勢作更好平衡,並率先改革,讓香港新一代具備應對和帶領時代變化的能力,也可配合國家「科教興學」的策略目標,作為窗口對內地發揮香港的國際教育樞紐領導示範角色。這也可協助提升國家在全球的教育話語權和治理參與。

香港高等教育的總結經驗是,要對全球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和作出貢獻,由追隨者變為領導者,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及世界進步發揮獨特作用。

〈香港未來高等教育改革4.0框架〉三之三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延伸閱讀:

〈香港未來高等教育改革4.0框架〉三之一:落實ASK能力模式 高等教育改革關鍵〉

〈香港未來高等教育改革4.0框架〉三之二:〈AI年代高等教育的挑戰與契機〉

何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