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茶中見文明:為什麼茶同時是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與文化景觀?

文明不是抽象規範,而是一種理解世界的方式── 人如何面對制度、自由與他者。茶之所以重要,不僅因為它同時被列入兩項文化遺產, 而是因為它讓我們看見:世界秩序與社會記憶如何在一杯日常之物中交織。
撰文:甄明慧

我們每天都在喝茶,但很少人意識到:茶不只是飲料。 它同時屬於兩項 UNESCO 的文化遺產系統──非物質文化遺產(ICH)與文化景觀(Cultural Landscape)。 這意味着,一個看似日常的東西,竟同時承載技藝、土地、社群與人文記憶的多重結構。

茶並不是唯一擁有這種「雙重文化身份」的日常之物。 葡萄酒、咖啡,以及以梯田為核心的山地農耕文明,也同時出現在 ICH 與世界遺產的視野之中。 世界上最普及的食物與飲品,往往正是人類理解世界與構築文明的命脈。茶是如何登上世界高位。

文化遺產制度促進文明交流互鑑

UNESCO 在 1945 年成立時寫下這句話:“Since wars begin in the minds of men, it is in the minds of men that the defences of peace must be constructed.” 戰爭始於人心,和平也必須從人心建構。

文化遺產制度從來不是為了懷舊、民族自信,也不只是旅遊或地區 branding。它真正的目的,是讓不同文明之間多一點理解、少一點誤讀,讓衝突有機會避免。

在《2003 年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中,UNESCO強調非遺應提升 可見度(visibility)、 加深認知(awareness),並促進對話(dialogue)。 這三個關鍵詞,看似技術性,其實都是文明工程。

至於文化景觀,《世界遺產公約營運指引》指出: “Cultural landscapes represent the combined works of nature and of man.”文化景觀保護的是人與土地長期互動所形成的生活系統。

景邁山不是風景,它是文明。(Shutterstock)
茶是世界上最普及的飲品之一,既幫助我們理解近代世界史,也能讓我們重新看見那些看似過時的技藝與習俗。(Shutterstock)
 

文明需要文化作為材料

文化可以是包容的、也可以是排外的,可以是創造性的、也可以是暴力的──它本身並不自帶道德光環。

文明則是文化之上的一層篩選與反思:它關乎合作、理解、對話與和平,關乎我們如何處理差異、如何看待他者。

遺產之所以被制度化,不是為了把過去封存,而是為了能與過去和未來有共通語言,去理解我們從何而來。

文明不是所有文化的總和,而是我們如何理解、接納與調整文化的能力。

理解世界的極佳切入點

茶是世界上最普及的飲品之一。自400多年前進入全球貿易網絡以來,它牽動了戰爭與殖民、航海與植物學、貿易制度與關稅、東亞哲學與日常生活、全球供應鏈與勞動結構。

這些故事早已被說過無數次。重要的是:茶是一個極佳的切入點, 既能幫助我們理解近代世界史,也能讓我們重新看見那些看似過時的技藝與習俗。

好不好喝?被茶教導?

香港讀者常問:「茶還在喝,怎麼會是非遺?」「奶茶算不算?那網紅混飲算不算?」

根據《2003公約》第二條,非遺包括:傳統技藝、自然與宇宙知識、社會實踐與儀式。《中國傳統製茶技藝及其相關習俗》在2022年被列入非遺,正是因為它同時涵蓋了這三個層次。各地延續數百年的製茶工藝、泡茶與品茶禮俗,承載的不是表演或活動,而是生活智慧與歷史記憶。

安溪王氏家族十三代傳承鐵觀音技藝,後人在2009年成為國家級非遺傳承人,更早之前已創辦八馬茶業,並於2025年在香港上市。這提醒我們:傳承不是把技藝封存在博物館,而是在現代制度中仍然帶着責任與自覺。

我在茶園看着茶農採茶、製茶,最後喝到他們親手泡出的茶時,已經很難只用「好不好喝」來評價。那一杯茶承載的是土地、季節、勞動與記憶,它讓我學習如何被civilise──被一杯茶教導,如何更謙卑地理解他人,已故的、還存在的。

在景邁山,能感受到這裏的人與土地之間,有一種值得世界理解的關係。(Wikimedia Commons)
 

祭茶祖連結人與自然

文化景觀是人與自然長期互動的結果,反映特定社會的歷史與價值。「普洱景邁山古茶林文化景觀」之所以被列入世界遺產, 是因為它展現了茶林系統是文明的證據,與山地農業與聚落形態的永續模式。

景邁山不是風景,它是文明。

在2023年正式列入世界遺產之前,我曾親身參與當地已有1700多年歷史的祭茶祖儀式。村民結束所有製茶工作,帶着食物與家人上山,在嚴謹而自然的儀式中,向茶祖與自然表達感謝。

在廟裏,茶祖旁還供奉着昆蟲神、風神、土地神等自然神靈。即使沒有任何「世界遺產」的標牌,你也能感受到:這裏的人與土地之間,有一種值得世界理解的關係。

消費主義正蠶食香港的文化土壤

香港沒有文化景觀的實物,這本身已經說明了訊息。

在香港的ICH清單中,有奶茶與菠蘿包,康文署的資料指出,菠蘿包反映中西飲食文化的融合。它們確實符合「可見度」,但「認知」與「對話」在哪裏?技藝背後的social practice 是什麼?

舞獅開張變成「喜慶服務」,打醮變成表演,宗族被簡化為封建與性別不平等。當funding可以申請,這些活動就被重新包裝成「親子教育」、「文化體驗」、「打卡節目」,信仰認知被抽空,歷史討論也不重要。

如果消費與資本是香港的文明, 我們也無需否認── 這確實是香港的價值觀。

文明是每個時代自我審視的過程

文明不是抽象規範, 而是一種理解世界的方式── 人如何面對制度、自由與他者。

我們習慣把文明等同於現代化與科學,但從社群記憶、信仰、土地與技藝去看, 文明呈現出另一種面貌:它不是答案,而是每個時代自我審視的過程。

茶之所以重要,不僅因為它同時被列入兩項文化遺產, 而是因為它讓我們看見:世界秩序與社會記憶如何在一杯日常之物中交織。它在不同歷史階段扮演的角色,或許正能幫助自身重新思考:未來的文明,可以如何構成。

作者簡介:

甄明慧(Ming),長期以茶為切入點研究文化遺產、社群記憶與日常技藝,曾於多地茶區進行田野觀察,關注 UNESCO 文化遺產制度與東亞茶文化的交集。現為茶文化與文化遺產顧問,亦在社交平台分享茶與文明的觀察與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