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的「古埃及文明大展」盛況空前,每日人潮絡繹不絕,周邊產品亦迅速售罄。筆者有幸在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館長吳志華博士的帶領與資深導賞員深入淺出的講解下,讓我這位本就對埃及文化着迷的校長,對這古老文明獲得了更深一層的認識與感悟。
這場展覽的空前成功,引發我思考一個問題:為何一個早已消亡的文明,仍能跨越時空與地域,持續吸引現代人的目光?而同為四大文明古國、擁有五千年歷史的中國,其文化遺產是否也能在世界舞台上釋放出同等的魅力?
永恆魔力
觀察這次埃及展,我認為古埃及文明之所以能跨越時空,展現出如此巨大的吸引力,源於其自身具備的幾個核心特質:
首先,是其文化符號具有強大的視覺的衝擊力和神秘感。金字塔、木乃伊、法老黃金面具,這些元素背後折射出古埃及人對死亡的系統性哲思,以及宏偉建築中體現的數學與天文智慧。這種對永恆的渴望與對神秘力量的想像,能超越歷史脈絡,與現代人的普遍心理產生共鳴。
其次,是作為「斷裂文明」所帶來的敘事魅力。古埃及文明的突然衰落與近代的重新發現,構成了一種「失落寶藏」的敘事結構,激發了人類天生的探索慾望。從圖坦卡門墓穴的發現到現代考古學的持續突破,這種「解密」過程本身就充滿戲劇性,極大激發了人類天生的探索慾望。
再者,古埃及的藝術與信仰系統具有跨越文化的吸引力。展覽中無論是代表生死的阿努比斯神,還是體現動物崇拜的貓木乃伊,都能將複雜的學術知識轉化為直觀的感受。這種文明特質配合現代化的展示策略,將法老的國度、薩卡拉的秘密等主題串聯,形成了完整的文化體驗。

中國文明的連續性與挑戰
相較之下,中國文明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特質:它是世界上唯一未曾中斷的古老文明,具有驚人的連續性與包容性。雖然這種連續性少了一點「失落重現」的神秘感,但中國文化完全具備成為全球文化現象的潛質,關鍵在於我們如何用現代語言重新敘述。
第一,發掘生活美學的永恆共鳴。中國文化中「器以載道」的傳統,使日常器物承載哲思。宋代茶具的極簡美學、明代家具的人體工學,都能與現代設計對話。我們可以參考北京故宮「紫禁城裏過大年」的思路,讓這種「生活化的智慧」比帝王權力更易引發大眾共鳴。
第二,將文字與思想視覺化。漢字是唯一仍在使用的象形文字,其演變本身就是一部視覺史。甲骨文的神秘、草書的情感奔放,都是絕佳的互動素材。我們可以利用 VR/AR 讓觀眾「走進」《清明上河圖》的汴京街市,或參考上海博物館透過數位技術展示古書畫精髓的作法,讓觀眾在虛擬互動中感受書法線條的生命力。這種方式能使技術服務於內容,真正讓古代文化與現代觀眾對話。
第三,強化考古發現的戲劇性。中國考古從不缺乏戲劇性,從兵馬俑的偶然發現,到三星堆的網絡熱議,只要我們改變傳統按朝代分類的編年式陳列,轉向主題性的故事講述(如「禮樂中國:青銅器的祭祀之旅」),就能縮短文物與公眾間的認知距離。
第四,透過分層教育讓不同受眾參與敘事。講故事不應是單向的灌輸,而是邀請觀眾進入歷史。我們可以針對不同年齡開發參與模式:讓兒童透過尋寶遊戲認識文物,青少年透過角色扮演理解歷史背景,甚至舉行年度歷史人物選舉,讓學生創作勝出的歷史人物舞台劇。當觀眾參與了情節,歷史才真正「活」起來。
第五,提取文化基因讓故事走入生活。文創是故事的延伸,不應只是簡單複製文物的形狀,而是要深入提取背後的文化精髓。故宮文創的成功已證明,將嚴肅文化轉化為「萌趣」表達(如雍正「朕知道了」膠帶),能極大降低大眾的認知門檻,讓古老的故事以更貼近現代生活的方式延續下去。
感知、互動、共情
香港埃及展的火爆提醒我們:文明的吸引力不在於年代久遠,而在於當代詮釋。中國文化不必也不應成為「第二個埃及」,我們應發掘自身特質:不是法老的絕對神權,而是「仁者愛人」的倫理溫度;不是對永恆形體的執着,而是道家「天人合一」、順應自然的生命通透;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與禁錮,而是「生生不息」的循環智慧。
當中國博物館能將五千年的連續性,轉化為可感知、可互動、可共情的現代體驗時,文物將不再是玻璃櫃中的靜默標本,而是連接古今的生活智慧。這或許是香港埃及展給予我們最深的啟示:每個偉大文明都是一面鏡子,既映照人類共同的渴望,也反射每個文化獨特的光芒。在全球化時代,如何讓中國文化的這份光芒照亮更多心靈,是我們這代人必須思考的文化命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