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說：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不過，真正被打扮得最厲害的，除了歷史事件，還有神明。同一位神明，換個朝代、換個需要，名字、官服、故事主角都可以重新改寫。
沿海百姓口中的「媽祖」，在官方檔案裏則換上三套主要的官服造型：宋代多次敕封的某某「夫人」／某某「妃」，是第一套；明太祖洪武五年敕封的「昭孝純正孚濟感應聖妃」，是第二套；到了明成祖永樂七年加封的「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則是第三套，也是她作為國家代表的重要亮相。民間一直喊她媽祖，朝廷一次次替她加封稱號，就這樣把同一位海邊女神收拾打扮成「百變天后」，任由不同時代的政治與想像，在她身上叠出新樣子。
救船難的神女
媽祖作為「護航神女」，往前溯源，本尊其實很樸素：北宋福建湄洲的林默娘，最早只是沿海百姓心目中勘風向、救船難的神女，民間時而稱她「媽祖」、時而稱她「湄洲神女」，強調的是出身與靈驗。廟未必宏偉，傳說倒是傳滿海岸：不是在暴風雨裏打救小漁民、小商船，就是在旱災時替民眾求雨解困。至此，仍只是信仰的生活原型，還沒有被刻意整理成國家敘事。
那麼，這位原本守護沿海百姓的神女，是怎樣被請進體制，重新打造成可以替國家出面的「天妃」呢？下面要說的三套造型，指的就是這幾次關鍵的官方敕封。
第一套造型，是宋代替她披上的那一大堆「○○夫人」「○○妃」官服。自首次封為「崇福夫人」起，歷次加封一路往「顯靈」、「濟世」、「昭應」之某某夫人堆叠，完全照搬人間女性封爵體系：用「夫人」、「妃」標明她在神祇序列中的品級，用德號、靈號稱讚她救難濟世，同時，刻意淡化「湄洲」這樣的地方標籤，讓這位原本扎根莆田小島的女神，有條件被推向更大的版圖。
於是，同一位林默娘，在海邊廟口仍是沿海百姓口中的「湄洲神女」、「媽祖」，在官方敕書裏，則變成有明確品級和職銜的「靈惠夫人」、「顯濟妃」。元代開始，正式出現了「天妃」封號，官方抬舉的路線由此確立，只是神力仍以福建沿海為核心向外擴展；而真正把這套官服做成全國通用款的，則是後來明室的再度加碼。
第二套造型，是洪武五年的「聖妃」。媽祖第一次被明廷「正式點名」，就是洪武五年的那道封號。《太祖實錄》只簡單記了一句：「封福建莆田湄洲神女林氏為聖妃，遣使致祭」，《續文獻通考》補一句說，洪武朝大批革除前代神號，「惟天妃以護海有功，特封聖妃」。也就是說：一邊是海禁令，「禁瀕海民不得私出海」；一邊是雜祀整飭：「凡非祀典所載諸神，悉禁其祠祭」。
大刀一揮，海上活動與沿海神祇都被大幅收窄；在這種多裁少留的氣氛下，湄洲林氏不但沒被一起砍掉，反而被補上一件「昭孝純正孚濟感應聖妃」的官服，還專門遣使去湄洲致祭一次，算是蓋了個章：「本朝認可」。能看出兩點：第一，洪武朝確實沒有打算認真經營媽祖，沒有設廟、沒有大寫讚歌，一筆封號就收工，更多精力放在禁海令、清淫祀；第二，正因為看似信手拈來的封號，在一片被裁撤的神祇裏，媽祖得以保留下來，擠進了明代官方神譜的門檻。為日後永樂在封號、祭場與碑文上再度加碼，提供了一個最低限度的起點。
而真正狠下功夫打扮的，是下一位皇帝：他一手抱着自己的真武信仰，一手又把天妃推上遠洋護航的舞台，該找哪一位神來替政策站台，就看當時最需要哪一種政治效果。
第三套造型，是永樂朝的「護國天妃」。永樂五年，南京龍江關敕建天妃宮，位置就選在造大船的龍江船廠與出海門附近，成為遠洋船隊啟航前後必經的中央祭場；永樂七年，加封一串冗長又講究的尊號：「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把媽祖抬升為國家海事工程倚賴的守護者。
要看這套造型究竟改了什麼，得翻到永樂十四年，明成祖親撰的「御製弘仁普濟天妃宮碑」。碑文裏，天妃再也不是默默看顧漁民的小神，由皇帝親手替她改寫劇本，成為維穩帝國海上秩序的關鍵角色：一句「海波不興天下平，於千萬世揚休聲」，把「風平浪靜」直接連繫到天下太平、千秋萬代；一句「梯航萬國悉來庭」，又把她打造成朝貢體系背後的保險公司。靈驗故事的主角也換了人：不再是某村某戶的漁民，而是奉命出使的舟師與使臣，於是，在風暴中，得見「神人飄飄雲際」、「紅光」「飛來舟中」，船隊轉危為安。
漁民沒有從世界上消失，但在這套御製劇本裏，他們成為了活動佈景板；站在舞台中央的，變成了國家船隊和帝國秩序。
最政治正確的護航象徵
表面看來，永樂朝只是替天妃加了封號、蓋了大廟、立了碑文，實際上，被寫進正文的受庇護對象已經換人：不再是討海維生的沿海百姓，而是奉詔遠航的使臣，乃至整個朝貢秩序。這些造型的厲害之處，不在衣服多華麗，而在於讓神明站在帝國出海這個大舞台的中央，成為一種最政治正確的護航象徵。
清代史家趙翼記過一則有趣的說法：遇到風浪時喊「媽祖」，神明素顏披髮、立馬趕到；若喊「天妃」，她得先冠帔整裝，恐怕就來不及救人了。一語道破「官方封號」和「口頭稱呼」之間的距離。從信仰本身來說，她始終是湄洲林默娘，沿海百姓心中的海神；但從政治應用來看，每一次敕封與入祀，就是當朝按其時需要，為這位海神換上一套更合時宜的身份造型。
百變的不是天后，是替她打扮的手。歷史如何重述，本身就是一種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