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一次聽美國鋼琴家艾斯（Emanuel Ax）的演出，已是80年代的事。當年，他與前輩小提琴家史頓（Isaac Stern）、以及好友大提琴家馬友友所組成的鋼琴三重奏，來港演出室樂，音樂會可謂轟動盛事。
近年以為他已潛心教學，但幾年前他亦有跟隨樂團巡迴亞洲演出；由他調教出來的幾位高足，也多次來港參與室樂表演，演奏風格亦跟他相當接近，可謂得傳老師的心得精髓。
不過，今次喜聞他與香港管弦樂團合作演繹貝多芬（Beethoven）的《第三鋼琴協奏曲》，機會難逢，第一場無緣欣賞，亦盡能力趕回港欣賞下午演出的第二場，因為錯失這一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這套音樂會的其他特色，還有這個樂季為「港樂」擔任駐團作曲家的國際著名指揮家沙羅倫（Esa-Pekka Salonen）所寫的作品、及由新秀德國指揮萊因哈特（Ruth Reinhardt）來擔此重任。這位在美國音樂界迅速冒起的新星，更曾在美國擔任梵志登（Jaap van Zweden）的指揮助手，因此，對於她今次肩負着重量級任務亮相，可謂既擔心又好奇！
萊因哈特指揮《開局》揭幕 樂器音色音量過強
聽沙羅倫的指揮，可以說是從80年代末，他在CBS及PHILIPS的唱片開始；千禧年後，他亦曾率領洛杉磯愛樂（Los Angeles Philharmonic）訪港。他當時將這個龐大的樂團，樂師的座椅逼迫到像排列罐頭沙甸魚一樣，集中於文化中心音樂廳舞台的中後位置，以追求音色的大膽舉動，令人大開眼界。
他年青時的指揮風格大刀闊斧，明刀明槍剛陽氣盛，與他的精緻柔美長相，可謂相映成趣。不過，對於他的作曲風格及對萊因哈特的指揮特色，卻是沒甚頭緒。沙羅倫的《開局》（Gambit），他自己所寫的節目介紹，落筆也不多，旨在略而談及所用上的理論技巧而已。
音樂開始不久，首先得須懷疑萊因哈特的音量平衡控制、還是作品的基本色彩問題。可以說，整個舞台範圍，一開始已被音量大規模覆蓋，震撼力強烈，亦非常熱力四射而嘈吵。如果以新音樂來說，當天的音量與平衡、或應該說是聲部所達致的準確音準，強大到與背後的管風琴產生共鳴，令整個氣場更為震撼。在萊因哈特的帶領下，所有聲部在強奏時，似乎都在相同的音量水平。因此，突然完結時的餘音，就非常深遠。
從沙羅倫自己親自指揮的錄音中，未能充分了解他對於演繹的解析；但就萊因哈特當日的指揮表現來說，作品就是以全體樂師準確無誤地自己顧自己演奏，一鋪清枱而盡地離場。再看看場刊的樂團編制，樂曲要求差不多是樂團總動員的格式。嘈雜、一路驅進、自顧自，大約就是作品的風格。作為聽眾，其實沒大得着。但嘈吵過後，一切就突然銷聲匿跡。筆者暫未能明白標題中哀兵必勝的意義。
因為這首樂曲，當時卻令筆者不期然想到，懷疑萊因哈特的指揮技巧，其實是否有問題？在緊接的貝多芬《第三鋼琴協奏曲》，氛圍可說跟前一首來個逆向大相反。
從容典雅的貝多芬曲風
不過，萊因哈特掌握貝多芬作品的風格，似乎應對得相當好，在她手上，樂團不失剛陽味，但卻從容典雅，整齊而更具有呼吸的間隔及溫度。
艾斯的演出，技巧上完美、輕鬆而自然，音色傾向帶着朦朧的媚態，在造句及整體的氛圍上，並非採取嚴謹宗旨，卻頗為浪漫、甚至有些微自由，這卻令筆者感到非常意外。幸而，艾斯的演繹，還依然適可而止，但這卻不是過往筆者曾了解的艾斯，他的演繹與指揮及樂團所建立的貝多芬色彩，是有分別的。
在技巧上，艾斯依然非常靈活的長串顫音（Trill）、裝飾音，輕巧程度可說與任何年青演奏家無異；力量與基本功，比如音階與和弦，亦完美而動聽得令人目不暇給。第一樂章的獨奏華彩樂段，是完美技藝的結合。而他在第二樂章中，當日的臨場演繹，卻偏向自由度較高的浪漫甜蜜。樂團在這個樂章的扶持，莊嚴而典雅，整體的和聲非常漂亮，長笛、巴松管與圓號更加優秀。跟一般要求較為結實清脆的貝多芬第三樂章有些少不同的是，艾斯在節奏上的從容，令整體的緊湊度減少。弦樂組在第三樂章的對位段落，非常乾淨。
萊因哈特控制樂團的平衡，表現相當好，銅管組與定音鼓雖然不至包裹得非常完美，但在力量的外框上，卻增添了硬朗的氣派；尤其是定音鼓首席龐樂思（James Boznos），更能依據他的臨場感覺，為樂曲添上隨心的精巧思維。艾斯在整首作品的演繹，依然在貝多芬曲風的範圍之內，優雅而充滿趣味。
艾斯完美演繹蕭邦與李斯特
艾斯加奏兩首樂曲，分別為蕭邦（Chopin）《升C小調夜曲，作品27，第一首》、及李斯特（Listz）《被遺忘的圓舞曲》（ Valse Oubliée ），S. 215，第一首。應該說，這兩首都是他這場演出的精髓。尤其是李斯特的那首，令我想起當年曾經買過他演出李斯特改編威爾第（Verdi）的作品，可說是他整場演出的巔峰。
艾斯的蕭邦是浪漫、憂愁而大氣的，鋪排上出現黯沉的排山倒海力量，令聽眾心裡震攝一寒。而他的李斯特是高貴而高傲、觸鍵間表現出童真與強者之氣派。為了對應他演出的幾首作品，筆者真的找來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的錄音或視頻作參考，艾斯並非魯賓斯坦的那種銳利，但卻在柔弱中衝出震撼的氣場與光芒。最重要是，兩人的演奏風格都是沒有丁點浮誇的藝匠巨人。
合唱團水準相當高
香港管弦樂團合唱團在這套音樂會中，演繹布拉姆斯（Brahms）的《悲歌》（Nänie）。在這首美麗而壯烈的作品中，首先不必理會其歌詞內容，如果先從技巧而言，女高音聲部跟過往一樣，一開始很容易有個別的喉嚨嘶聲出現、女中音聲部跟以往一樣平穩、男聲部今次整體上比較弱勢，但水準依然相當高、亦沒什瑕疵。
在演唱的中段開始，所有聲部的融和與平衡開始步入最佳狀態，在不同聲部的線條偶有冒起之時，整體的抑揚頓挫與其他組別的支持，在和聲上都令人非常滿意。而到了較後部份，在細聲的段落，各聲部之間在和聲的調節，音色的交纏掌握，水平的確極高而且相當漂亮。最後的結尾段落，整個合唱團的表現，無論在技巧或感情上，都達至完美，整體的合作，產生非常感人的音樂氛圍。
香港管弦樂團合唱團的成員，由一開始的小瑕疵，迅速互相融合調校，再轉化為投入到莊嚴感情的過程中，在極短時間內的專注投入，從而達到極高的水平，對情感的投射與統一思維，的確令人讚嘆！如果只根據音樂本身，作品充滿潔淨及希望的氛圍，合唱團成員的演繹是十分貼切。筆者亦不會去研究歌詞的內容了。雙簧管首席韋爾遜（Michael Wilson）的演繹，在整個木管組的扶持下，音色感人而且堅毅傲氣。唯獨是樓下舞台的樂團，在強奏的時候與合唱團交鋒時，音量過大而且模糊，那一段的整體效果，平衡上較差。
萊因哈特善於掌控樂團節奏 指揮精準無比
對於壓軸的作曲家亨德密特（Hindemith）的音樂語言，其實亦感相當陌生。今次演出他的《畫家馬蒂斯》交響曲（Mathis der Maler），三個樂章均以修道院教堂油畫作對應。不過，對於這首旋律有點奇特、但管弦樂色彩卻非常豐富的樂曲，其實大可以放心只去欣賞樂團的合作和指揮的手法。差不多已聽完整場音樂會，大概已了解到萊因哈特是一位着眼於準繩的指揮。
而她在這首交響曲中，更處處表現出她對於樂團的全權掌控，而作出精準的節拍預警提示。樂團在第一樂章中，瑣碎的旋律在她的手中，團員卻能奏出連貫的音樂趣味。萊因哈特對於樂曲的張力與平衡控制，在這個樂章已表露無遺。她精確的落點，令樂團的整體合作非常整齊、乾淨、而且尖銳。她帶出的音色與風格，令人想起前輩級大師Herbert Blomstedt。
而香港觀眾或許對她的指揮動作感到熟悉，因為她簡約、無特別感情提示、而動作明顯的手勢，卻與曾奪得法國貝桑松國際指揮大賽（International Besançon Competition for Young Conductors）的香港小交響樂團桂冠指揮葉詠詩的套路，極之相似。萊因哈特的習慣在這首內容鬆散的作品中，無疑非常管用。
如果純以管弦樂色彩的表現而言，萊因哈特對於整體的大氣與音量的比例，她在控制上的水準相當高，就是連文化中心音樂廳的範圍容納量，都像是被她計算得剛剛好，令樂團非常整齊地合作，因此餘音也特別精彩而悠長，處理氣勢亦具有相當強大的能量。非常可惜地，樂團的一流合作，在難以塑造的極其出色的強力殘響，最後又再次被一班自作聰明的聽眾，急不及待報以掌聲和歡呼而慘遭打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