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從小就喝茶的人,也不是茶圈裏的老手,但總算為時不晚。現在我幾乎每天都會泡茶──不是邊看電腦邊喝,而是留出20分鐘,靜靜地泡、靜靜地喝。不配點心,也不配話語。就是我、茶葉、茶湯。
這個習慣,是過去7至8年慢慢培養出來的。2011年,我跟着一家丹麥公司──中國唯一加入世界公平貿易組織的公司──去看他們在雲南孟連的茶項目。原本是去考察,貿易如何保障生產者的尊嚴與生活,但我沒想到,那次經歷喚醒了我對茶的興趣。
茶是全球銷量第二大飲料,然而,它的能量可遠超飲料本身,因它能激發文化視角。
距離與尷尬 因茶的表演或茶的沉默
我曾在一個高雅空間喝茶,場面莊重,有專人泡茶。我坐在對面,手忙腳亂,心裏甚至懷疑:我是不是不夠資格喝這杯茶?那種距離感讓我不安。環顧四周,不少人眼裏流露出仰慕的神情,我只好裝懂。
第一次到蘇州茶館,我又被驚訝到了。菜單上只有茶,點心是自助台的一角。茶是主角,點心是配角──與我在香港茶樓的感受完全相反。
茶館裏要自己泡茶。我第一次用蓋碗,燙到手不說,還怕摔壞器皿。那是一場與茶互不信任的相遇。尷尬之中,我深呼吸,開始摸索。就這樣從試探始,慢慢醞釀,自己對茶的感知方式。

從表演到對話:茶湯的語言
我想掌握泡茶,從來不是為了表演。作為一個從事演出工作20多年的人,我的靈魂對表演式的美感反應不高,反而覺得只是消費的呈現。 我用文化視角看茶這回事,慢慢摸索泡茶的方式,我在實驗與試驗的過程中,發現語言,探索與茶的溝通邏輯。
在孟連茶園遇到徐老闆,他的泡茶過程深深觸動了我。他是第三代種茶人,從老家騰沖來到陌生的孟連,開闢自己的天地。 看完他的有機茶園,聽完他取得歐盟有機認證的歷程,他準備泡茶給我試飲,問我:「你想喝什麼茶?」
我說:「雲南出名滇紅喔!我也喜歡紅茶,就喝紅茶吧。」 他看了我一眼,回問:「什麼紅茶?」我愣住了,完全答不上來。他拿出20多種紅茶,每一種都來自茶園的不同區塊──海拔、朝向、土壤、工藝細節都不一樣,味道、香氣、口感也各異。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茶的多樣性,是世代功力的累積與彰顯。 那刻我聽到靈魂的敲問:我究竟對茶有多無知。
茶湯會說話:時間、地形與記憶
在孟連茶園,徐老闆泡了四杯茶給我──2000米海拔的春茶與秋茶,1500米海拔的春茶與秋茶。我一口一口地喝,才發現:茶真的會說話。它不只是有味道,而是有記憶、有時間、有地形。不同海拔的茶樹成長視野,真的會在茶湯裏留下痕跡。除了泡茶基礎,我感悟到,我還要懂得聆聽,聽茶的話。
自此之後,我也去過綠茶、烏龍茶、黃茶、古樹茶的有機基地。每次都學多一點。回頭看,我的學茶之路起點不算低。這些經歷讓我明白:當茶知識不是從賣茶的人那裏學來,語言會更簡單,味道也更清純。
理解第一手資料的方式,是挑戰理解能力的自信,就如要看一部話劇,要認識契訶夫的《三姊妹》,我選擇直接看劇本,而不是聽劇評告訴我他為何偉大。
如在茶園喝茶,茶農一般不形容茶的味道。他們泡茶時的沉默,不是拒絕,而是一種邀請──邀請你用自己的感知直接閱讀每杯茶。
就像我從台詞裏直接感受到姊妹們的孤獨與絕望,不需要別人解析。 我去喝咖啡時,當我感受不到咖啡師介紹的風味、回甘或果香,會覺得懊惱,那種尷尬,誰都經歷過。

源頭的語言:茶湯如何說天氣與季節
婺源是中國有機綠茶出口量最高的地方。那天茶農讓我喝到三款茶:四月初摘的綠茶、三周後摘的綠茶,以及同樣三周後摘、但經過萎凋與氧化的紅茶。茶樹一樣,工藝不同;陽光、氣溫、雨水也不一樣,味道完全不同。如育人一樣,成長期周邊環境有差異,結果就不一。
我不希望別人替我翻譯茶湯要告訴我茶葉的經歷,我只想靠自己,一杯一杯地喝,理解這個語言。喝茶能如此清楚地喝到源頭,就是可以喝的清楚明白,我知道自己是好幸福。若只能在超市貨架前聽賣茶的人介紹不同茶的味道差異,而自身聽不懂茶在表達給我的味覺訊息,此刻選擇的茶只是飲料。
感知的實驗:茶葉與身體的對話
在家,我開始自己比較:雲南的大葉種做出的滇紅,跟婺源的小葉種做出的紅茶,差異在哪裏? 聽說泡綠茶水溫要低,我就拿手上的仙枝──4月初摘、茶芽比例高的綠茶──分別用65度、75度、85度的水溫沖泡。味道差距不少的。水溫低時,兒茶素釋出較溫和,澀感減少;而紅茶的兒茶素含量本來就不高,用高溫水也沒問題。
後來我遇到烏龍茶,茶農告訴我,採摘標準不像綠茶那樣以一芽一葉為最佳,而是以一芽三至四葉為標準。 這些細節,其實都寫在不斷更新的國家標準裏。茶農一定清楚這些標準,但賣茶的人,我就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了解──尤其是那些只在意茶具漂亮的。
我慢慢領會到,要理解茶和茶葉,不只是反覆地喝,而是要辯證地喝。要真正明白味道的來源,就必須知道茶的來源、茶的底勢。

制度與信任:地理標誌的文化意義
說到底勢與標準,還有一個細節值得大家注意:地理標誌(GI)。根據歐盟與中國簽訂的地理標誌協議,龍井、普洱等中國茶獲得法律保護──就像香檳一樣,只有特定產區才能使用名稱。這不只是抬高身價,而是防止冒充。你可以從制度的介入,推敲出市場曾有多混亂。
地名,不只是標籤,而是信任的入口。大家買茶的時候,除了多喝,也可以多問幾句:這茶是哪裏來的?誰做的?什麼時候摘的? 這些問題不是挑剔,而是建立感知的第一步。如果無法辯證地喝茶,與茶的溝通就會變得模糊,感知也容易失效。
茶的選擇是選擇自己
不少人問過我:「哪款茶最好喝?」但我始終覺得,沒有最好喝,只有最適合當下的自己。茶湯會說話,但前提是你願意聽自己在說什麼。
仙枝的細膩與高香清雅,是不少綠茶愛好者追求的味道。但我更喜歡野山那種滋味深長、帶點粗野的氣息。春夏時我願意天天喝,它像是清晨幫我擦亮眼睛的保姆。有時候,仙枝會突然在腦海裏冒出來──那些時刻,往往是我想什麼都不管、閉目放飛的時候。我是特意分析自己對茶的反應,茶讓我更理解自己。前提,當然是幸福的我,喝底勢清楚的茶,分析準確度就不低。我常覺得所有茶都好,只是有的時候,是我不夠好。
建立感知系統:茶與我的導圖
我除了和綠茶一起玩水溫,也會探索投茶量與茶水比。從這些對話中,我慢慢發現自己的身體也有偏好:我的胃對焙火度輕的鐵觀音有些抗拒,但我有個日本朋友卻特別喜歡。中度焙火的烏龍茶,我的腸胃就不反對;鳳凰老欉的滋味讓我感覺踏實。吃月餅時,我總是會想起熟普的安穩──那是一種無法抵抗的搭配。
我開始為自己整理一份《茶與我的導圖》。不只是記錄偏好,更是理解自己與茶之間的互動感知。這讓我想起The King & I 裏,Anna 與皇帝的共舞──從不信任到相知,是透過不斷的溝通與嘗試,才終於能一起跳舞。

共舞辯證:The Tea & I 互動關係
我能在辯證喝茶中,探索The Tea & I 如何共舞。當我發現今天與昨天的茶湯味道有改變,我就會去分析:是水溫不同了?還是我的心情改變了?這些分析讓我理解,茶與人的互動是多變的,就像《易經》裏的陰陽流動──兩儀可以變化精彩,始於平衡。
如果還停留在「我喝茶」、「我買茶」、「我喜歡的茶」這種單向感知方式,就像當代社會以爭取最多Like為榮的意識形態,人與茶的關係就不平等了,流動不暢,變化就會堵塞。
茶教我放下自我中心,也讓我看清什麼是「真我」。我不靠故事來相信茶,我靠茶湯來相信故事。茶不只是飲料,它是提煉感知的媒介。讓感官變得敏銳,意見變得顯然。細緻的感知訓練,本身就是一種修心修養。
慢慢喝慢慢懂:開放的邀請
我做事向來明快,唯獨喝茶要慢──因為聽懂一杯茶,值得用時間去學。堅持選擇有機、可溯源的茶,讓每一次泡茶都能心安,也讓學習緩步的養成。
你有興趣像我一樣,辯證地喝茶,與茶建立互信嗎?我把這樣的泡茶方式──留出時間,不為品味、不為表演,只為細心聆聽茶話──稱為 TeaMeTime。如果你想開始,門檻其實很低。先從一包來源清楚的茶、一個安靜的20分鐘開始;若能每周堅持一次,40分鐘更佳。專注地調整水溫、茶水比、浸泡時間,抱着虛心實驗,記下了茶,也懂了自己。你可能也可以育出一份屬於自己的《茶與我的導圖》。
茶風可成:讓 TeaMeTime 進入公共生活
我希望TeaMeTime不只是個人習慣,而是一種可分享、可實踐的生活方式。 有了這樣的習慣,不代表不參加茶聚──反而能在茶聚中,各自分享體會。 想像這種對話場境,就令人振奮。
越來越多人注重自己對茶的審美,也是在提高公共生活的修養要求。TeaMeTime擴散辯證習慣,讓好茶真正「成風」。
茶與我們的對話是真實、珍貴、自由的。或許,當我們學會與茶辯證,也是在學會與自己、與世界辯證。慢慢喝,慢慢懂──這是一個向所有人開放的邀請。洗耳恭聽你們的TeaMeTime回響。
作者簡介:
甄明慧(Ming),多年來持續關注農民、社會與文化的交織,也與中國有機公平貿易農民合作逾十年,擅長文化管理,致力將中國茶帶給世界各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