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病人的食物|顧小培

不少補健食品來自天然成長的植物。然則為何偏重「天然」？那有兩個原因。

一是源於造物。世界上的生物，無論是像達爾文所說「憑進化得來」也好，或者是正如各宗教宣稱的，原是有其「造物主」，它們都各擅勝場，別有長處，在自己的領域中，具有獨特的一些成分，其中不少對我們人類而言是好的。人類逐漸得以認識它們，從而個別利用。此乃是順理成章，理所當然的。

其次，這些好東西一直都不能踰越「補健食品」的範疇而升格成為「藥」，因為「藥」在現今社會中有政府監管。研發出來之後，必須循一套十分嚴謹的程序，才能批准公開出售；而過程中，須耗用大數目的資金。製藥者不外乎商人，在商言商，花費了的資金總得回本；回本，須靠出售那個經批准的藥。不過，一旦那藥通過政府審核程序，箇中製造方法全世界人都能看到，於是人人有能力仿效。如果多人這樣做，到頭來，製藥者利潤分薄，回本不但遙遙無期，更可能落空。於是走出了「專利期」的制度。期間只有那個藥的製造商才能藉之而取利，換言之，獨市生意。但有一個原則性的問題：天然的東西是全人類共有的，沒有人能獨享其專利。因此，在考慮到生意經後，製藥者不沾手天然食材，後者只能囿於「補健食品」的領域中。雖然它們之中不少有「療」效，但無法越雷池而成為「藥」。

不過，不是所有的天然精華素材對人體都有益。有些簡直就是有毒。另一方面，縱然其中具有良性效能的成分，我們也得細看，會不會弄巧成拙。要考慮到的，不單單是進入身體之後整體的後果，也須看服用者獨特的體況。坊間盛傳靈芝、雲芝、蟲草、姬松茸、舞茸、破壁孢子等所含的「乙聚糖」能「提升免疫」。那有一定程度的真確性。但是，提升免疫能力，未必是好事。2003年肆虐的沙士奪去很多生命，其致命原因，正正是沙士病毒大大激發了病人的免疫系統，以致免疫功能過盛，倒戈相向，反而傷及肺組織。後者受創而纖維化，繼而形成肺衰竭。即使沙士病人已經去到奄奄一息的地步，他們的免疫細胞仍然猛烈攻擊，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自己身體無辜受害。正常人更何需遽爾提升免疫能力？當年袁國勇教授果斷地，用高劑量類固醇，將病人的免疫系統壓抑下來，成功將不少病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刺激「乙型連接素」的食物可免則免

不過，免疫系統像是軍隊。正所謂「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待那「一朝」來到，自應將其起動。但若在太平盛世（身體正常無恙）之時，動不動招惹他們，輕則勞師兼動眾，令其損折，重則放矢而無的，大可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導致自己身體無辜受害。

尤其甚者，乙聚糖可以撩起癌症病人的免疫白芥素-1（Scand. J. Immunol., Vol.40, pp.57-63）。後者會刺激一個叫「乙型連接素」的蛋白質（Oncogene, Vol.28, pp.3892-3902），而「乙型連接素」則能促使癌細胞蔓延和擴散（Cancer Res., Vol.76, pp.3364-3375）。在這方面，連冬菇、草菇、金菇、蘑菇、猴頭菇、木耳、雪耳、雲耳、竹笙、髮菜也應少吃，為的是這些屬真菌類，它們也含乙聚糖成分。再者，葡萄中的「白藜蘆醇」也會刺激「乙型連接素」（Mol. Neurobiol., Vol.54, pp.1661-1676），所以要戒。除了葡萄，花生（Genet. Mol. Res. 2017 Sept.27, Vol.16）和果仁（Nutr. Res. Rev., Vol.24, pp.244-275）都會刺激「乙型連接素」；而普洱茶（J. Pharm. Biomed. Anal., Vol.140, pp.367-376）和紅米（Mycotoxin Res., Vol.29, pp.89-96）亦有激活「乙型連接素」之功，可免則免。

所以中醫囑病人「戒口」，自有道理；反之，有沒有一些食物能夠抗癌？有人大力鼓吹一個「布韋療法」，那源自一位德國化學家布韋（Dr. Johanna Budwig，1908-2003）。此君是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德國衞生局的一位資深研究員。她極力鼓吹一個「食療」式的治癌方法。她相信癌症患者需要服用含「不飽和脂肪酸」（Unsaturated Fatty Acid）的食物，諸如Linoleic Acid（LA）和Linolenic Acid（LNA），說是因為這些東西能協助細胞製造能量；輔以「氫硫基」（Sulfhydryl）。在遍尋之下，她獨鍾情亞麻籽油（Flaxseed Oil），指稱其中包含的LA 和LNA，分別有20%及60%。其上再加以茅屋芝士（Cottage Cheese），為的是後者含氫硫基。她的理論是，茅屋芝士中的氫硫基，能釋放亞麻籽油內不飽和脂肪酸的能量，從而抗癌。不過，已有一組處於加拿大卡加利的學者經研究後發表論文（Nutrients. 2011 Jan; 3(1): 1-26），說這一個「布韋療法」的安全性和有效性，都未能被確認。

細胞救亡

一些屬真菌類的食物，雖然號稱「補品」，諸如靈芝、雲芝、蟲草、姬松茸、舞茸、破壁孢子等，但因其含「乙聚糖」，癌症病人須戒吃。原因是，乙聚糖可以撩起癌症病人的「免疫白介素-1」，而後者會刺激一個叫「乙型連接素」的蛋白質，促使癌細胞蔓延和擴散。然則，「乙型連接素」究竟是什麼？

身體每一個細胞，本來是正常的。但每每可以在突然之間胡亂地增生，也就是，癌變了。是什麼原因促使細胞癌變的？答案之一是「創傷」。試簡單解釋。

當身體某部分出現了創傷，該處的細胞有一個天職，會「有咁快，得咁快」地動員，期以將創傷修補好。這裏面，先是「創傷」，換言之，有部分細胞死了；至於所謂「修補」，主要是製造一些新的細胞去填補。怎麼樣「製造」？不外乎「增生」，那得靠細胞分裂，一變二、二變四。這分裂乃是由一些叫「乙型連接素」的酵素推動的。

原來，每一個細胞都預先有造好了的「乙型連接素」。但造出來之後，備而不用，存於細胞質之中，而且是「鎖住」的。具體上，細胞用一個叫GSK-3（Glycogen Synthase Kinase-3）的蛋白質，把「乙型連接素」抑制住。細胞活像一個蛋，其中的細胞核好比蛋黃，細胞質則可比喻為蛋白。那些用以供細胞一分為二的遺傳物質DNA都存於細胞核內。上述這些受GSK-3束縛住的「乙型連接素」，則是放在細胞質之中。若有一個細胞受了重傷，這垂死的細胞會分泌一個叫WNT的蛋白質，後者會移向旁邊的健康細胞，附上那相鄰細胞表面上的「WNT接受體」。這一個動作的後果，是令該健康細胞中的GSK-3被廢掉。於是「乙型連接素」鬆綁，之後立即走入細胞核，啟動細胞增生的程序。

原刊於《信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