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卦（地水師）──地下潛伏的水流|布裕民

分說七：師卦

《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

師卦由坤卦和坎卦組成，上卦為坤，下卦為坎。坤為地，坎為水，所以說「地水，師」。

卦名的「師」字，金文寫作，從「」從「帀」。「」（粵音堆）是小土阜，「帀」（粵音私）是聲符。由於軍旅駐紮多據土阜，以便防守，因此這字本義是軍隊。後來解作軍隊長官、軍隊單位、群眾、以至老師，都是後起的引申義，如《說文・段玉裁注》說：「京師者，大衆之稱。衆則必有主之者。《周禮・師氏》注曰：師，敎人以道者之稱也。」便是「師」字解作為「老師」的原因。在卦名來說，用這字的本義，解作軍隊或群眾便可。《序卦》說：「訟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師，師者眾也。」

由「地」和「水」組成一幅圖象，為甚麼可以會出「師」的意思呢？我們可以想像「坎」為大地上窪陷的地方，可以為河川、溝瀆、坑坑穴穴等，凡是凹下的地形，都可由「坎」來表示。凹下的地形，便能蓄水，因此，這個「坎」，一方面示地形，另一方面示此地形中所蓄之水。此卦以蓄水取象。由自然地形引申到人事，蓄水便可視為聚人，人的聚集便是群眾。

所聚集的是群眾，為什麼一定要視之為軍旅呢？蘇軾有下面一段說話：「兵不可一日無，然不可觀也。祭公謀父曰：『先王耀德而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觀則翫，翫則無震，故『地中有水，師』，言兵當如水，行於地中，而人不知也。」（《東坡易傳》）這段話中，「觀」字相當於現在說的「閱兵」，是炫耀武力的一種行為；「戢」是收藏起來的意思。「翫」字同「玩」字，輕視、輕率的意思，如「玩世不恭」一語中「玩」字的用法。這段話的意思是：軍隊是必須要有的，但不可拿來炫耀。祭公勸諫周穋王時說：「以前的君王彰明美德而不炫耀武力。」（語出《國語‧周語》）因為軍隊要藏起來，恰當的時候才可出動，一出動便要有威勢，要是時常炫耀，便顯得輕率，輕率便無震懾力。《大象傳》辭中說「地中有水，師」，說的是軍隊是要像水一樣，在地底下潛行，而人們是看不到的。

「隱兵於農」歷代多有沿用

蘇軾這段話中，引出了一個理解這個卦象的問題。他用「兵當如水，行於地中」來理解「地中有水，師」。怎樣情況之下可以「兵……行於地中」呢？俞琰用古代井田制來解釋。他說：「『地中有水』，何也？曰：水由地中行也。水由地中行，未見其有水也，鑿之則有水。水不外於地而普天之下皆水也。古者井田之法，隱兵於農，未見其為兵也，用之則為兵，兵不外於農，而普天之下皆兵也，此地中有水，所以為『師』之象也。」這種「隱兵於農」方法，後代多有沿用，所謂「屯田制」便是這類。在這情況下，群眾和軍旅，便是二而一的東西了。

《大象傳》據這個卦象，提出什麼教訓呢？它說：「君子以容民畜眾」。俞琰說：「民者農也，兵者衆也。容民畜衆，在平居無事之時則散處。……一旦用之於有事之時……則無非兵也。」（《周易集說》）這段話解釋了「民」、「眾」二詞，既是同義詞，又有所分別。「容」與「畜」也是同義詞，但又有所分別。孔穎達解此句時說：「言君子法此『師卦』，容納其民，畜養其眾。若為人除害，使眾得寧，此則『容民畜眾』也；又為師之主，雖尚威嚴，當赦其小過，不可純用威猛於軍師之中，亦是『容民畜眾』之義。」（《周易正義‧孔疏》）這段話中他舉了兩種方法，一是「為人除害，使眾得寧」，這是偏於「畜眾」方面，一是「赦其小過，不可純用威猛於軍師之中」，這是偏於「容民」方面。所以「容」有「容納」和「包容」二義。「畜」字有「蓄聚」的意思。陳夢雷說：「是古者兵出于民。容保其民，即以畜聚其衆。」（《周易淺述》）這樣看來，「容民」、「畜眾」，可以是並列關係的詞語，既要「容民」，又要「畜眾」，也可以是因果關係的詞語，因為能「容民」，所以能「畜眾」。

「地中有水」的象，另有一層意思，朱震把這層意思挑了出來。他說：「物之在天地間至多者無若水也，地中能有之，『師』之象也。故土雖緻密而含通，流泉河海之大，不能出其涯涘。君子寬以容民，又有度量，上下維持以畜衆。」（《漢上易傳》）這段說話值得注意的是「流泉河海之大，不能出其涯涘」一語。「流泉河海」是「水」，「涯涘」（涯岸）是「地」，這是「水在地中」之象。這些涯岸，是容納着水，亦是約束着水的，使它「不能出其涯涘」。照這解釋，所謂「容民畜眾」，都是有一個前提的，就是要有「度量」（恰當的分量），否則便不是「水在地中」，而是泛濫了。「大過卦」的「澤滅木」（湖水淹過樹木），便呈現泛濫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