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一代報人林行止

憑一枝健筆走天涯,以事論事,獨沽一味筆耕的林氏,甚有大俠風骨,他當然有政治取向,但筆者未聞他有高姿態積極參與政治。

筆者與林行止(原名林山木,1940-2026)素未謀面,但與他創辦的《信報》系統有一份近30年的情緣。我在1986年開始投稿《信報財經新聞》,之後亦有在《信報財經月刊》撰稿至2014年。當年日間有份工程師工作,寫作只是筆者的工餘嗜好,發表文章不多、每年只五、六篇,但總算沾上了半點《信報》的光。

尊敬、惋歎的情懐

灼見名家的社長文灼非,曾任職《信報》約20年,筆者藉此與他便有多年的淺交,據灼非兄稱,他在林氏麾下工作,學到文人辦報的風骨與使命。筆者對林行止先生、這位剛在9月6日離世(享年86歲,有說88歲)的「香港第一健筆」,有一份尊敬、惋歎的情懐,祝願他一路好走。

剛睇完李慧玲在YouTube的悼念網誌,甚有共鳴,速速寫下我的感想,作為送給林氏這位一代報人一幅簡薄的祭帳。李氏提及的幾點,可說是她有感而發的──健力士給林氏的「勤工獎」、港英水警的菠蘿包、蠍子與烏龜的寓言。

《健力士世界紀錄》於2019年確認林氏為「全球連續撰稿時間最長的報章專欄作家」,截至當時足足有45年240天的持續寫作,但他只謙稱「這是我的勤工獎」。之後在他2021年封筆時,紀錄更達至48年27天。林氏大量的寫作亦有陸續結集,維基便列出有80多本,筆者只閱讀過幾本,亦由於生活在加拿大,當年無法拜讀他每日的文章,雖在1980、90年代經常返港公幹,但對林氏的認知,實只一鱗半爪。

批點時弊 一針見血

林氏這樣勤力的寫作,亦經常以社論姿態批點時弊,不論是港英年代或回歸之後,常一針見血,《信報》遂被公認是一份有高度公信力的港報,而曾任《明報》新聞總監、《蘋果日報》總編輯助理的李慧玲,亦同意此說。筆者接觸林氏的文字實有限,大致上認同較多、不同意較少,約是七三之分。

港英水警的菠蘿包──林山木在廣東潮州出生,18歲時乘漁船偷渡來港,但被水警截獲,一行人當場被捕遣返,水警善待他們並送茶遞包,是港式菠蘿包,林氏終生難忘當日港人的人情味、菠蘿包味道。不久林氏再接再厲,最終成功偷渡到港。

李慧玲認為林氏的水警奇遇是有點幸運,因為當年(1958)貪污仍嚴重,送茶遞包並非常態,筆者不以為然。其實警察和一般的香港人一樣,都必定有親友偷渡來港的,人心肉做,同情偷渡者實常見,當然喪盡天良者亦有。筆者出身草根,偷渡客當年實見過不少。就算在今天,不少香港人仍是患難見真情、有愛心、有人情味的,顯例便是宏福火災後,港人自發的表現。

預言精闢 但只中一半

烏龜孭蠍子過河寓言──此寓言被林氏引用在一篇1984年的社論中,這在中英談判期間、尚未草簽之前實可圈可點,寓言話說蠍子邀烏龜孭它過河,保證不會毒刺烏龜,因會同歸於盡,但蠍子在半途中便刺殺了烏龜,臨終前烏龜問何解,蠍子話此乃它的天性。林氏的預言精闢,但只說中了一半,蠍子是有方法避過同歸於盡的。此寓言亦有青蛙版本,林氏用的是較原始的波斯版本。

林行止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報人,與李怡同類,與金庸、黎智英有別。林氏曾在金庸的《明報》任職資料搜集員,後負笈英國留學(1965-1969),回港後即被金庸賞識,出任《明報晚報》副總編輯,主管兩報的經濟版務。其後因理念不夾而請辭,於1973年自立門戶,與人共同創辦《信報財經新聞》日報,其一是他妻子駱友梅(曾任麗的電視新聞記者、時任職港台電視部、後曾短暫任職TVB),其二是報界前輩羅治平。另外,有股壇名人香植球的資助(不出名、不持股,有說鄧蔚天曾代表香氏),幫《信報》走出經濟困境,林氏後來在1977年更加辦《信報財經月刊》。

為了退休,林氏夫婦在1997年讓長女林在山接棒,但最終在2006和2014年將《信報》的股權,分兩次售予商人李澤楷(李嘉誠么兒),但林氏乃繼續在《信報》寫專欄,至2021年才封筆。憑一枝健筆走天涯,以事論事,獨沽一味筆耕的林氏,甚有大俠風骨,他當然有政治取向,但筆者未聞他有高姿態積極參與政治,半個世紀以來堅守他的「第四和五權」社會職責(Fourth and Fifth Estates),是一位文人辦報的典範。

馮應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