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筆者第一次欣賞黃家正的個人獨奏會。12年前應該不打算去聽,當時覺得這位年輕人除了獲譽為神童外,似乎還有其他旁邊的光環扶助。那會不會名過其實呢?話說,這場12年後重演的「死亡奏鳴」(Tribute to Death)獨奏會,也不是將當年的曲目倒模過來。
當中最重要的代表節目,似乎是由鋼琴家 Emile Naoumoff 改編佛瑞(Faure)《安魂曲》的高難度版本。這首作品筆者不是很熟悉,它是將整個管弦樂團、合唱團、獨唱甚至管風琴的原版直接搬過來。即使筆者打從30多年前首次欣賞香港管弦樂團及時任音樂總監艾德敦(David Atherton)的演出後就開始參詳,似乎也趕不及完全了解這首鋼琴曲。更何況,這已是黃家正研習了12年的樂曲。
整場獨奏會中,筆者比較熟悉的原創作品,就只剩下李斯特(Listz)的《B小調奏鳴曲》,今次更加重量級地加插李斯特的《亡者之思》(Pensée desmorts,「對逝者的緬懷」)及蕭斯達高維契(Shostakovich)的《D小調前奏與賦格曲》。
黑白色調的音樂會
這套非常重量級的節目,幸而並非演奏者12年前演奏會的所有曲目,否則,筆者一年前就要開始備課,也未必趕得上演奏家呈現的水平。宣傳單張為黑白灰色調,重點只為突顯主人翁的一隻銳角狐眼,音樂會主調是向演奏者的先人嫲嫲致意。演出前一日已開始下大雨,黑雨警報維持了幾個小時,卻乖乖的在下午開始不斷降級,讓音樂會得以順利舉行。黑,由一開始就圍繞着這個演出。
場內只有一半聽眾的座位,來者大部分都似乎是熟悉鋼琴作品的同好,因為既沒有曲目場刊,兩首樂曲之間也不設休息,一直奏至中場及終場為止。可幸樂章之間沒有掌聲,演奏家不離座更沒有掌聲。不過,整晚在音樂廳最後排,卻有人發出把弄鎖匙扣之類的高頻雜聲,跟鋼琴的高音曲音符重叠,非常滋擾。
黃家正在《亡者之思》的開首部分,沉重而自由的遊走,將「所謂的」樂句,攤得很寬闊。音色上的紗霞疏織,只為鋪排往後的素材當工具。而在進入宏大的第二部分,他就展現令鋼琴產生排山倒海的驚人咆哮。當中非常多的雙手重複密集音群,清晰的分割完全表現他觸鍵與手腕的靈活性。最重要是情緒的波幅,在這一剎那間,已將整首樂曲好好定格下來;而控制低音的爆發力,更是驚人。這首欠缺旋律的作品,另一難度為處理休止符的空間問題。黃家正在掌控激動的和弦後,尾巴與留白的關係也是非常寬闊的,每每令人再三回味之前毫無保留的吶喊光芒,令人有極足夠的停頓空間去消化。

氣度深廣 極之不俗
而且,與另一位作曲家舒伯特(Schubert)一樣,李斯特在厚實和弦之中,用中間幾粒不同的音符去改變色澤與情緒感覺,黃家正亦沒有急於只將和弦帶過,而是將和聲中的微妙變化,悉心地將張力堆砌起來,鋪出更加廣大的引路,去推動下一個素材。
而中間的「如歌慢板」(Adagio Cantabile),亦即貝多芬(Beethoven)的《月光奏鳴曲》素材部分,作為整首樂曲的情感核心,黃家正在塑造李斯特之前一連串帶着聽眾遊花園的拼砌之後,在這一段落,卻順水推舟地落入相當平靜而甜蜜的境地,繼而再接續李斯特本色或蕭邦(Chopin)風格的高調浪漫,這一大段音樂的演繹,他所掌握的氣場,確實令人屏息,氣度之深廣,極之不俗。末端主題格式再現,落寞得合適,餘音不躁,直至消失。
B小調奏鳴曲
在這個本可以報以掌聲的長空檔,黃家正卻培養着情緒,在接着的《B小調奏鳴曲》開始不久,就以相對較硬朗的姿態,完美地橫掃作品之中的王者披荊斬棘的雄心野性。色彩上大概亦配合相當頻密的踏板運用,觸鍵深入,整體產生着非常驚人的震懾力量,大幅度的跑句,亦相當清晰。雖然在現場覺得黃家正的魄力可能過大,但如果音樂廳是全滿的話,音量應該就剛剛好了。他在大量的精準雙手八度及和弦的表現,除卻技巧外,氣場的龐大與高冷,實在驚人。
當然,整首樂曲中亦穿插不少較為抒情的樂段,黃家正依然順隨着樂曲的進展,自然流露地將優美的一面或片刻,動聽地表現。中段的持續慢板中,黃家正相當自由的布局,其實未必令聽眾很留心他的樂句塑造,但在色彩的表達上,來回於豐厚與精緻之間,卻充分令人感受到樂曲氛圍的推進,尤其是氣場的解決在於,歸在傲氣但純淨的結局,這種孤樸感的塑造,與之前的震動形成極強大的對比。
而在第三部分主題再現時,亦展現出黃家正的硬技巧,特別在精準狂掃的重拍跳音、甚至是看似是毫不起眼的閃電式裝飾音,這都是考驗在最後部分的能耐,及對於處理連續但必須附加間隔的清晰頭腦。黃家正在這個部分,技巧已經操到隨心隨意,強大的氛圍與完美熾熱的力量,實在已無懈可擊。他在這首奏鳴曲的感情布局及表達,更是非常細膩,總括來說,整體的演繹只可以用「超級」來形容他的水準。
D小調前奏與賦格曲
黃家正這場演出的曲目編排,以硬技巧的難度來說,算是熱身後再順序遞減。下半場演奏蕭斯達高維契的《D小調前奏與賦格曲》(Prelude and Fugue in D minor),可以說是一首小品,又可說是重量級的樂曲。前半部的〈前奏〉裏,黃家正依然以他掌握得相當到家的暗沉感,投射到這個沒有明確方向感的段落。
雖然音樂的語言不同,但仿如巴赫(J. S. Bach)作品一般莊嚴的〈賦格〉部分,黃家正亦少有投放將氛圍搞得漂亮動聽、或較容易引人注意的色彩變化。樂曲的最後部分,當蕭斯達高維契一貫風格的金屬感出現時,黃家正在右手的八度、和弦與不協和弦上,帶着骨感而沉實的力量表現,反而相當巴辣。當晚演繹的感覺就是平平淡淡地渡過,沒有什麼刻意添加的色彩。
安魂曲
但也就在完結的八度音程上,他亦依然沒有預備暫停,就直接開始帶入之後由鋼琴家Naoumoff改編的佛瑞《安魂曲》的第一個和弦。筆者備課之時,網上能找到的,就只是Naoumoff自己的演奏會影片。當刻,只能說對於這首作品,突然由熟悉變成非常陌生。從Naoumoff的演奏中幾乎找不到佛瑞原創的作品味道以至旋律的走勢。最後,終於找到改編後的鋼琴琴譜。
看似簡單的音符,但在改編者想保留管弦團及聲樂的所有重要線條後,原來要在音符及和聲之間,將原創中不同聲部交錯的起伏,特別是每個重要的主旋律,準確地經由手指觸鍵勾畫出來,卻是極端困難。特別在〈聖哉經〉(Sanctus)裏,在不斷遊走的幾條線條中,唯一辦法將合唱團的主線勾出來,就是一下一下「槌」出來,這與原創可謂背道而馳。
在黃家正手上,整個樂章都比較慢,讓槌出來的音符放緩,嘗試更加接近佛瑞的原創味道。情緒變化最大的〈羔羊經〉(Agnus Dei),黃家正從清純簡樸得有如巴赫的 Jesu, Joy Of Man's Desiring 演變到雄厚震怒的中段,在回歸簡樸主題,整體的幅度、張力及味道,都跟佛瑞的原作更加貼近。

而在非常重要的〈救主頌〉(Libera Me),這本為男中音、合唱團、樂團低音聲部的感人、震撼的樂章,黃家正亦非常尊重所有聲樂的線條,將男中音獨唱的堅決意志、與合唱團的對比、管弦樂團的強悍氛圍,在他手上帶出相當令人感動的一刻。
對於筆者來說,當年第一次聽港樂演出這首作品,在最後〈天國裏〉(In Paradisum),合唱團純潔的聲音在樓座散灑下來,但最令人感動的卻是文化中心音樂廳管風琴彈出簡單的伴奏,這令筆者即時淚下。Naoumoff在這個樂章的改編,在整套作品中最為成功。但細看琴譜,卻極有可能不小心將主次對調而造成缺陷。黃家正在扮演管風琴的童真一般的伴奏色彩,端正得令人肅穆,將最乾淨的氣場完全展現。
整體來說,黃家正在這首作品的演繹,在原版的旋律線條上所模仿的氣質較為相似。嚴格來說,經由改編的鋼琴版本,其實亦極難將佛瑞的原創作品風格還原。在看似簡單的樂譜上,研究複製管弦樂版本的功力,似乎完全是一個鋼琴家的技巧與修為所在。在這個層面上,黃家正今次的表現,已經明顯地青出於藍了。
技巧完備 非同凡響
最後,黃家正加奏了舒伯特及蕭邦的作品。在蕭邦這首著名但在香港似乎甚少被獨立演奏的《離別曲》("Tristesse", Etude Op. 10, no. 3)裏,他平靜而無罣礙的演繹,亦的確非常沉鬱,但音色卻漂亮,相當感人。
今場音樂會的主調,可謂非常沉重。不過,黃家正每次甫一坐下,思潮卻已即時開動,由始至終原原本本地順勢將音樂推進,技巧更是完備,的確非同凡響。但個人認為,適時地減弱踏板的運用,整體的氣場應該會更加乾淨、更加超然。
註:作者評論節目為2026年6月18日在香港大會堂音樂廳上演的黃家正鋼琴獨奏會 「死亡奏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