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圍繞北部都會區的討論,往往被工程語言主導:土地供應、交通網絡、房屋指標……然而,真正值得追問的並非香港能造多少地,而是希望在這片土地上建立怎樣的制度秩序。如果北都不想淪為一個龐大的施工場地,香港必須提出一套能夠解釋土地、創新與生態如何互相強化的制度框架。
筆者提出的“SLIDE”(Symbiotic Land for Innovation, Development and Ecology,創新、發展與生態的共生土地)範式正是為此而生。它主張土地不是被動的資源,而是一種制度性基底:一個必須同時支撐創新、發展與生態韌性的空間——生態系統。如何組織土地發展,使生產活動、生態穩定與制度信任能夠互相增益,而非互相侵蝕?
北都管理局 新土地制度
在SLIDE的視野中,創新從來不是單一維度,它不僅存在於科技園或實驗室,而必須直接嵌入土地規劃與治理,包括港深跨境協調、動態規劃、彈性用途與審批機制,以及建立一個能有效統籌招商、規劃、設計、法定程序、施工與營運的北部都會區管理局。
在新的土地管理制度下,北都的土地不再以傳統圍封地段方式出讓,而是以預設基座加結構轉移板的形式,讓投資者競投上蓋發展權。地面層保持開放,最大程度減少干擾濕地,並把土地視為一個具生態敏感度的共享平台。整套制度由城市設計原則與市場需求共同驅動。
土地亦可成為活的實驗室,如建設可再生能源走廊、智慧農業區、跨境科研園……讓空間設計與生態監測隨即時數據而演化。同時,創新必須延伸至環境、產業、社會與流程層面,從藍綠基建到審批改革,皆是北都成為具韌性、具全球競爭力的生態系統所不可或缺。
制度環境協調 企業個體活動
有趣的是,理解SLIDE最嚴謹的方法,竟是把它放回亞當.斯密(Adam Smiths)的思想。他常被誤解為自由放任的代言人,事實上,他是制度條件的理論家,論述空間組織、市場力量與生態穩定如何共同構成國家財富。從這個角度看,他的思想與SLIDE的核心邏輯高度契合,並為香港提供一套重新思考北都的制度框架。
斯密的第一原則是「分工」——本質上是空間與制度的命題。專業化需要密度、鄰近性與穩定的制度環境,使企業與個體能協調其活動。SLIDE強調的「共生土地」──減少摩擦、促進集聚、維持生態韌性的空間組織──正是斯密洞見的現代延伸。
斯密舉製針廠為例:當生產被重新組織,每位工人只負責整體流程中的一小段,並非單純講勞動力,也講空間與組織設計。在今日的創新生態系統中,知識溢出同樣依賴空間制度,而非單靠基建。

制度防止壟斷 營造集體利益
斯密的「看不見的手」亦常被誤讀。它不是指代一個無規則的市場,而是指個體追求自身利益,只有在制度架構能防止壟斷、尋租與精英掠奪時,才會產生集體利益。SLIDE的治理維度──跨境協調、透明規則、生態約束──正是斯密認為市場得以共生、而非掠奪的制度支架。某程度上,SLIDE正是在操作化斯密的「看不見的手」,以空間與生態界限來規範私人誘因。
斯密對政府角色的理解亦與SLIDE相通,他認為國家必須提供司法、基建,防止權力集中。SLIDE認為,空間創新系統不能完全依賴市場力量,必須有公共投資於連接性基建、生態修復、跨法域協調,以及政府主導培育科技與教育生態。斯密對東印度公司的批判正呼應SLIDE對土地治理的要求:防止精英壟斷,保護共享的生態資產。
斯密的成長理論以資本累積與工資上升為核心;SLIDE則以能力形成為對應。斯密認為生產力提升會推高工資、擴大勞動供應,形成增長循環。SLIDE認為生產力來自空間——生態共生:創科園區、生態緩衝帶與跨境勞動流動形成自我強化的能力循環。斯密的人口機制在SLIDE中轉化為能力機制:生態穩定、空間可達性與制度信任提升人力參與,進而推動創新與發展。
漠視生態成本 難保承載能力
斯密區分自然價格與市場價格;SLIDE則加入第三層:生態成本。忽視生態退化時,市場價格會偏離長期社會成本。SLIDE把生態約束嵌入空間治理,確保長期環境承載能力不被短期開發侵蝕。某程度上,SLIDE 是把斯密的自然價格概念延伸至生態資本。
最後,斯密的道德哲學──經濟行為嵌入社會規範——亦與SLIDE的制度文化相呼應。SLIDE不只是空間規劃,而是一套規範框架,界定土地、創新與生態的正當關係。斯密的「公正旁觀者」在SLIDE中化為跨境治理的制度良知,支撐公共信任。
新制度範式的試金石
事實上,SLIDE是斯密深層洞見的現代延伸——土地、制度與人類行為如何共同生成國家財富。這套框架之所以重要,在於北都不只是一個土地項目,更是香港能否建立新制度範式的試金石。香港傳統的發展模式無法支撐所期望的創新生態,北都唯有成為一個讓斯密與SLIDE邏輯交匯的空間,才可能成功。
香港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是:北都能否提供現代分工所需的空間條件? 能否建立防止精英掠奪、促進跨境協調的治理架構?能否把生態約束內嵌於發展,而非視為阻力?能否培育支撐信任、參與長期投資的制度文化?若答案是否定的,北都不過是另一個行政區域;若答案是肯定的,它便能成為香港新的制度引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