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別姬的變調 《戲台》真霸王是誰？

今年北京大道文化的話劇《驚夢》一開鑼，難免讓人想起去年的電影《戲台》，以及同名話劇。兩部作品都借傳統折子戲說新故事：（註）一折〈驚夢〉撞上內亂戰火；一折〈霸王別姬〉則撞上一位軍閥「大老粗」。

一齣好戲是從哪裏開始走樣的呢？也許還未輪到第一次走調兒，結果已經可預見：戲班子有名角、有規矩，更有多年攢下的招牌；但軍閥頭子一拍大腿，半調子便能披掛上陣上陣演楚霸王。飾演虞姬的名旦明知這半調子上不得台，為了顧及全戲班性命，只好捨棄名聲陪他演下去。行頭可以借，台下十年功卻借不來──好在軍閥頭子並不計較這些內功。

畢竟，能決定全戲班子生死的，是真霸王。

〈霸王別姬〉於是多出一層新意思。兩千多年來，霸王與虞姬從史書走上戲台，多是霸王站在光圈中心，虞姬替他和唱；電影《戲台》卻把霸王分成真假兩副面孔。至於虞姬應該替誰唱戲⋯⋯答案恐怕一成不變。

霸王別姬的悲歌成調

我們今天熟悉的「霸王別姬」，起初並沒有唱得這麼齊整。項王悲歌、虞姬答歌、隨君自刎與死後化身，原來散落在不同時代的文字裏，後來才逐步併成一個完整的故事。相關材料以漢代陸賈《楚漢春秋》最早，司馬遷《史記》隨後，明代馮夢龍《情史》稍晚。只是《楚漢春秋》今已亡佚，僅在唐代張守節引用的《史記正義》中留下一首虞姬和歌。要看這場悲歌如何成調，還得先回到《史記・項羽本紀》的垓下之夜：

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

於是項王乃悲歌忼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項羽兵少食盡，夜聞四面楚歌，於是在帳中飲酒自傷。這一夜的高光，幾乎全落在項王身上，他驚呼、他飲酒、他高歌、他落淚，帳中眾人也跟着他的情緒起伏──英雄末路的每一層情緒，都由項羽主導。虞姬則完全是一個蒼白的過場，只留下「有美人名虞，常幸從」，與「美人和之」兩筆。她的唱和，只是為悲劇色彩增加了一重兒女情長；她的面目，也被籠罩在霸王的陰影之中。

《史記正義》所引〈和垓下歌〉，終於補回虞姬回應：

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虞姬在這裏第一次說出自己如何看待敗局，也把自身去路擺到眼前。「何聊生」，有無以自處的意味，有對未知命運的惶惑，甚至隱約露出死志；至於自刎的選擇，詩中尚未有明確表示。雖然有了自己的歌詞，卻只是為了襯托英雄悲歌更淒涼而已。

到了明代馮夢龍筆下的《情史》，這場訣別終於補得前因後果五臟俱全，甚至增衍了傳奇的結局：

⋯⋯項王泣數行下，謂姬曰：「善事漢王！」姬曰：「妾聞忠臣不二君，貞婦不二夫，請先君死。」項王拔劍，背而授之，姬遂自刎。姬葬處，生草能舞，人呼為虞美人草。

故事至此近乎周到，悲歌有了回應，自刎有了理由，墓旁的虞美人草也是她所化形。只是，虞姬說出的「貞婦不二夫」，明顯已是明代士人熟悉的忠貞語辭。她看似爭取了對白、選擇了結局，但真正替她定調的，仍是另一套時代的話術套語。

從「美人和之」到「姬遂自刎」，增補的細節愈來愈多，話語權卻始終沒有抓在她手上。她或沉默、或應和、或替後世倫理作證；每一次發聲，最後仍匯入霸王的悲歌。

《霸王別姬》的古今轉身

《戲台》把古老的唱和搬進一座亂世戲院。到了這裏，虞姬的命運，依然是為了成就霸王的悲歌而存在的，只是這回霸王分成了兩個：一個披着行頭，站在台上荒腔走板；一個穿着軍裝，坐在台下指點江山。

戲台上的假霸王一出聲，這齣〈霸王別姬〉就立不住。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臉譜可以描上，唱腔卻不能憑一句命令就生造出來；笑話一旦站在聚光燈下，承受衝擊的便是行業本身。戲台下的真霸王不必懂戲，他說半調子能演霸王，戲班便得設法讓他像個霸王；他嫌項羽不渡烏江的結局不吉利，流傳已久的戲文也要隨喜改動。

於是，整個戲班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虞姬救場；他終究沒有退路。所有人都知道台上的半調子不配，仍只能殫精竭慮，勉強維持一場注定失控的演出。行頭、鑼鼓、虞姬的救場，連同被迫響起的稀稀落落的掌聲，一層層把這個笑話抬上Ｃ位。原本用來守住行業的規矩，如今只剩面子工程。戲救得愈穩，假霸王便站得愈穩；假霸王愈像回事，戲班子的尊嚴便消耗得愈徹底。

技藝在這裏失真：苦練的本事成了空殼的支柱，嚴苛的標準也被拆成補丁。

戲唱到這裏，喜劇也就不大好笑了。

最有素養的人，偏偏最沒有退路。

悲歌由誰定調

「霸王別姬」之所以反覆被改寫，延續下來的不只有項王、虞姬與垓下訣別，還有一種更牢固的結構：霸王佔據中心，決定英雄的末路；虞姬則以答歌與死亡，成就英雄的悲劇，卻始終面目模糊。《戲台》由此完成〈霸王別姬〉的古今轉身：台上的霸王負責出醜，台下的霸王負責決策；至於最懂專業、最能救場的人，究竟是在發聲，還是在配合演出呢？

燈暗了，這齣戲卻似乎還沒有完⋯⋯

註：折子戲：主要流行於明清兩代的中國民間與宮廷家樂，特別是江南地區（如蘇州、江蘇、浙江一帶）的崑曲，以及後來的京劇、川劇和各地方戲曲。隨着戲曲的發展，折子戲因其精煉、唱作俱佳的特色，已成為各大劇種的精華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