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期(2026年5月)談到「超級厄爾尼諾」可能在今年下半年出現。這兩個月,我們見証了「厄爾尼諾」的形成和急速發展(圖一),「超級厄爾尼諾」甚至會比先前的預測提早出現(圖二);與此同時,極端高溫亦席捲歐洲。我們應該如何面對?


有評論說:「熱浪襲歐是厄爾尼諾前奏,香港須防極端風暴」,筆者非常認同,香港需要提防超強颱風正面吹襲的風險以及所帶來的風暴潮水浸威脅,但同時亦需要為熱浪做好應對措施。固然,香港使用空調比其他城市普及,甚至有很多地方的室內溫度偏低,但我們對公眾人士,尤其脆弱社群(vulnerable groups)的預警、支援和教育是否足夠?
世界各地與熱相關的預警系統
自香港天文台於2000年開始向公眾發出「酷熱天氣警告」,至今天文台已經新增三個不同的特別提示:一、炎熱天氣特別提示(2014年);二、高溫天氣持續特別提示(2022年);及三、極端酷熱特別提示(2023年)(圖三)。在2023年,勞工處亦推出黃-紅-黑三級的工作暑熱警告(圖四)。於是,香港目前共有7個與熱相關的不同訊息。


但是,預警訊息不是愈多種類就愈有效,問題在於社會各界是否能夠基於上述不同的訊息採取合適的行動,保障個人和群體健康、活動及作業安全。
環顧世界各地與熱相關的天氣預警,不難發現大致有以下三大類:
一、熱浪(heat wave)
指持續數天的高溫,包括法國、英國等歐洲多國,以及我國、澳洲、新加坡等。她們大多使用不同的高溫閾值作為分級,例如我國使用黃(35°C)、橙(37°C)、紅(39°C)三級指標,全國通行(圖五);法國、英國和澳洲等地也使用黃、橙、紅三級制,但指標則按不同地域的氣候情況制定不同的氣溫閾值;而新加坡則只有一級:當各區高溫連續三日超過35°C,而日平均氣溫亦至少達29°C,政府就會宣布為熱浪,並實施熱浪應變計劃。但新加坡亦同時使用暑熱指數以提醒民眾暑熱風險和採取相關預防措施(見下文)。

二、暑熱指數
我們是否能夠在酷熱情況下有效維持正常體溫,除了視乎氣溫之外,亦受濕度、風速、太陽輻射等環境因素影響,因此氣溫不能完全反映暑熱程度。於是不同組織制定了不同的暑熱指數,包括濕球黑球溫度(WBGT)、體感溫度(Apparent Temperature/Heat Index)和Humidex(濕度指數)等。
最普及和被多國使用的是WBGT──因爲它同時反映了氣溫、濕度和太陽輻射的影響,並且被國際標準化組織採納為國際標準ISO 7243,來反映人體受暑熱影響的程度;量度WBGT的儀器亦比較便宜(一般幾百元一部),普遍使用於職業安全和體育方面。日本發出基於WBGT的中暑預警分為紅(31)、 紫(33)、黑(35)三級(圖六)。此外,由於暑熱風險在較低水平的WBGT已經出現,日本亦公布實時WBGT觀測數據,再多分黃(25)、 橙(28)兩個警戒級別,提醒民眾注意運動安全(圖七)。新加坡亦使用各區的WBGT觀測數據,分橙(31)、 紅(33)兩級作出暑熱警示(圖八及圖九)。




三、混合警告
一些國家或地區採用混合指標來發出高溫警告 ── 其中一個代表是美國。美國目前的官方警告分為三級:高溫提示(Heat Advisory)、 極端高溫預備提示(Extreme Heat Watch)、極端高溫警告(Extreme Heat Warning)(圖十),發出指標基於最高氣溫及體感溫度,並且考慮不同區域的氣候情況。
近來,美國氣象局與美國疾控中心合作,發展了一套全新的暑熱風險服務(HeatRisk),綜合考慮氣溫、濕度、季節影響、高溫長度以及健康數據等因素,分為黃、橙、紅、紫四級,提供未來7日的預報,目前正在試驗運作(圖十一)。


香港暑熱指數與WBGT整合
綜合以上對於不同預警系統的分類與觀察,我們可以看到使用顔色分級制度以及基於健康風險的指標是大勢所趨。其實,天文台原本是計劃在2010年推出WBGT以代表戶外暑熱壓力,提醒進行戶外活動人士在炎熱天氣下注意中暑風險。但是,天文台在推出WBGT資訊前收到一些部門的意見,建議天文台研究和發展一個適合香港的暑熱指數。
當年正因為出現了這個轉折點,才促使天文台向中文大學醫學院陳英凝教授團隊尋求合作,用了約4年時間開發了適合普羅大眾的香港暑熱指數(Hong Kong Heat Index,HKHI)。2014年天文台推出的「炎熱天氣特別提示」(見圖三)以及新增HKHI作爲發出「酷熱天氣警告」的一個考慮因素就是基於這個研究成果的。「炎熱天氣特別提示」以及「酷熱天氣警告」已經具備分級警告的雛形。
及後,天文台與香港中文大學及香港大學團隊進一步合作研究,發現與暑熱相關的死亡率會因連續數天出現酷熱天氣(日間氣溫達33°C或以上)及熱夜(晚間氣溫不低於28°C)而顯著上升。這結果與熱浪的概念不謀而合。至於是否在「炎熱天氣特別提示」以及「酷熱天氣警告」的基礎上再加多一級,是否繼續同時參考氣溫和HKHI,就要拜託天文台和有關當局基於氣候、健康和預報數據進一步斟酌了。
但是,有一點需要指出的是,若果天文台向廣大市民發布新的分級高溫警告(例如黃、橙、紅或黃、紅、紫),市民如何分辨這套系統與勞工處的工作暑熱警告系統?如果兩套系統都採用HKHI作為指標,但門檻未必一樣,會否出現混淆?其實,筆者和HKHI的原創者陳英凝教授,早在2023年6月已經提出需要整合這兩套系統,而第一個需要處理的關鍵問題是:開發HKHI時,天文台-中大只考慮普羅大眾的暑熱影響而沒有針對勞動人士,故此2014年的HKHI研究結果並不適用於勞動人士,更沒有為長時間在戶外工作人士的暑熱風險作出評估。
其次,陳教授亦曾指出,工作暑熱警告所採用的觸發門檻(三級,分別為:HKHI 30(黃)、HKHI 32(紅)及HKHI 34(黑))相對天文台-中大的研究結果(兩級,分別為:HKHI 29.5(炎熱)及HKHI 30.5(酷熱))過於保守,即是,工作暑熱警告的觸發門檻過高。
其實,根據ISO7243國際標準的參考值,當WBGT達28時,已經需要為中等勞動人員採取措施,以降低中暑風險。何況,在日間相同天氣情況下,HKHI的數值一般都比WBGT數值為低;這代表「工作暑熱警告」所採用的觸發門檻比國際標準高上加高。筆者認為以上的問題需要在整合兩套系統時小心處理,並且希望勞工處重新考慮採用國際認可的WBGT作為「工作暑熱警告」的基礎。
如何更好支援脆弱社群仍是難題
眾所周知,香港使用冷氣相當普及,所以一般市民為應對酷熱天氣,尤其是熱夜,都很難避免需要開冷氣,或至少以電風扇輔助,才可以睡得安穩。但是,住在劏房、天台屋、寮屋甚至貨櫃箱等20多萬居民,又會有多少人可以享用冷氣?筆者最近有機會與世界氣象組織的專家,透過香港聖公會福利協會的安排,探訪位於紅磡的劏房戶(圖十二)。
據戶主所說,由於她需要在日間工作,逼不得已才在晚上開冷氣入睡;日間如果休假,就會到附近的餐廳和社區客廳(圖十三)休息,同時利用社區客廳的設施(包括淋浴室、洗衣機和乾衣機)來節省電費和水費。縱使如此,每月的房租和水電開支都要近6000元,而且業主還在水電費上再收「附加費」!
據筆者的評估,這位劏房戶已經算是十分幸運── 一方面,環境更差的劏房應該不少(有傳媒去年報道,元朗一間鐵皮屋錄得40度高溫,觀塘天台劏房也高達39度,比天文台錄得的氣溫高出幾度;紅十字會與其它他團體和大學合作,在2025年6月至10月於洪水橋29戶寮屋住戶連續收取室内環境數據,有34%住戶連續7晚以上,錄得室内體感溫度達32.3至39.5°C,屬「極度警戒」(Extreme Caution)水平);另一方面,雖然劏房戶和低收入人士可以申請使用社區客廳,但始終僧多粥少,仍然有很多合資格人士未能獲得服務;而且社區客廳的服務時間一般局限於上午11時至晚上10時,如何在晚上為有需要人士提供支援仍然是一個難題。
何況,受酷熱天氣影響的脆弱群體亦包括獨居長者、長期病患者、殘疾人士等──他們未必能夠掌握關於暑熱的知識和資訊來保障健康。如此看來,香港有需要在酷熱天氣情況下為數以十萬計的脆弱人士提供更適切的支援。


社會對暑熱健康風險認知不足 宜加強公眾教育
在過去數年,有不少市民在酷熱天氣甚至烈日當空下仍然進行劇烈運動或到郊外行山,每年都有中暑送院甚至死亡的傳媒報道。近日,一名男童在將軍澳運動場訓練期間懷疑中暑昏迷,最終不幸離世;死因仍有待法醫確定,即使最後證實未必由中暑直接引起,事件仍提醒社會:單看氣溫數字(當時附近氣溫介乎29至30度),往往會令人低估真實風險,尤其是在潮濕環境之下(當時附近濕度介乎80-至85%)。
天文台最近開始增加提供分區的HKHI觀測數據,最接近將軍澳的站點是九龍城,當時錄得HKHI約為27,未有超過天文台需要發出「炎熱天氣特別提示」的指標。但是,我們必須明白,在日間相同天氣情況下,HKHI的數值一般比WBGT的數值低,保守估計當時的WBGT至少達28。參考日本對於WBGT的分級(圖七),起碼已屬於黃色的警戒級別(建議:多休息)甚至可能達到橙色的高度警戒級別(建議:停止劇烈運動)。如果我們參考體感溫度(圖十四),根據事發時候的氣溫和濕度數據,可達「極度警戒」(Extreme Caution)級別。
從這個個案可見,由於個別位置的暑熱情況非常視乎場地的實際環境,縱使天文台已經增加HKHI的覆蓋,我們在炎熱和潮濕天氣下仍然面對信息不足的情況。
因此筆者建議香港各界,尤其是體育界,在各運動場安裝WBGT監測儀器,以提供暑熱資訊和應採取的防護措施給運動員和市民,提高關注和讓大家有所防備。筆者亦再次向勞工處建議,重新考慮使用國際認可的WBGT作爲工作暑熱警告的標準,並要求具規模的地盤及工作場所,安裝WBGT監測儀器,為工人提供更有代表性的暑熱數據,以保障健康和工作安全。

筆者自2023年以來持續關注暑熱問題,每當有市民因中暑入院甚至死亡,我都會撫心自問:「有什麼我們可以做得更好?」。同時,當全球暖化正在加速,超級厄爾尼諾又快將來臨,問題變得更加逼切。再加上近期香港大學和香港科技大學分別做的研究都不約而同地顯示,香港每年與熱相關的死亡人數高達數百人之多,比所有天災的死亡人數更多,社會對暑熱的健康風險認知卻明顯不足。
若果我們依然不採取行動去改善這個情況,我們於心何忍?衷心希望特區政府能整合跨部門、跨界別的力量,有系統地實施以健康為本的熱行動計劃。
原刊於《PCM》,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