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世間已無拉圖爾

法國生態思想家拉圖爾與人類學家德斯科拉主張打破自然與文化的二元對立,重新定義自然與人類的關係,引發法國思想界激烈辯論。拉圖爾去世前後,多種以批判解構傳統自然觀為主的學術論著相繼問世,將討論推向新的高峰。

3年前,法國生態思想家拉圖爾(Latour)去世,筆者在本欄寫過一篇介紹文章。自本世紀初年以來,法國思想界圍繞着自然與文化的關係展開了重要辯論。拉圖爾和人類學家德斯科拉(Descola)一起被視為法國當代生態解構學派的領軍人物。拉圖爾去世之時,也正是其事業與影響的巔峰時期。他的去世使得該學派失去了重要支柱。這一學派主張打破傳統的自然文化二元論,重新定義自然與人類的關係,甚而取消自然這一概念,進而取得人類保護生態環境的主動權。

拉圖爾、德斯科拉等在生態乃至哲學界掀起了一股旋風,贏得了眾多的認同,同時也引起不少詰難。在拉圖爾去世前後,多種以批判解構傳統自然觀為主的學術論著相繼問世,將討論推向新的高峰,對法國生態保護行動及法律政策都帶來相當影響。筆者在此簡要介紹幾種不同論點。

學派對拉圖爾立論的爭論

首先是杜普埃(Patrick Dupouey)2024年的新書《自然沒有終結──哲學家對人類學家菲利普・德斯科拉的提問》Pour ne pas en finir avec la nature Questions d'un philosophe à l'anthropologue Philippe Descola。德斯科拉的主要論點是:人類認識世界存在四種方式:圖騰崇拜、類比主義、泛靈論、自然主義,而「自然」只是西方「自然主義」本體論的產物。

拉圖爾同樣認為,「自然」是一個由現代西方發明出來的政治範疇。(Shutterstock)
 

杜普埃表示,我們這個時代正以特定的方式構想我們與自然的關係,重新審視自然的概念並批判性地思考其與文化的關聯具有緊迫性,這是德斯科拉教授巨著《超越自然與文化》Par-delà nature et culture的意義。但是,杜普埃認為德斯科拉從人類學領域的實證研究推導出的普遍結論值得商榷。確實,自然與文化二元論起源於西方,其他文化尤其是德斯科拉研究的亞馬遜地區的原始文化對此類概念一無所知,但是,圖騰崇拜或萬物有靈論等概念也同樣源自歐洲,同樣不被非西方文化所知。

在杜普埃看來,概念不同並不等於客體不存在,他提問:「如果德斯科拉對所有概念都採取同樣的處理方式,他如何還能從事人類學研究?人類學與任何科學一樣,都離不開概念抽象。」應該說,這是十分中肯的批判,這種自相矛盾其實在歐美學界普遍存在,為了解構西方概念而墮入文化相對主義的窘境。

杜普埃此書不涉及拉圖爾的理論,但拉圖爾與德斯科拉在重新審視西方自然與人類關係上的一個基本共同點是認為自然與文化二元論不能成立。拉圖爾的核心命題是:「自然」並非一個客觀存在的外部整體,而是一個由現代西方發明出來的政治範疇。他主張廢除「自然」與「社會」的二元對立,代之以由人類與非人類共同構成的「集體」。拉圖爾的這一立論,也同樣受到眾多質疑。可以一提的有來自無政府主義一派(libertaire)和馬克思主義學派的批評。

馬克思主義學派以瑞典學者馬爾姆為代表,他在其著中強調自然與社會二元論的重要性。(Wikimedia Commons)
 

在《自然是存在的──超越機械統治與生命體思想家》一書中,兩位學者布萊(Michel Blay)與加西亞(Renaud Garcia)對拉圖爾關於自然的論述進行了系統的辯難。該書的主要論點是:自然真實存在於人類言論、文化建構或技術之外。宣稱超越自然與文化的對立等於消解了自然本身。拉圖爾等人談論「生命體」、「關係」、「網絡」或「混合體」,否認自然作為獨立現實的客觀存在,使生態行動者處於一種保護生態卻失去了自然的困境之中。

馬克思主義學派以瑞典學者馬爾姆(Andreas Malm)為代表。在其著作《風暴警訊──變暖的世界中的自然與文化》一書中,他強調自然與社會二元論的重要性,因為捨此就無法區分社會範疇內的事物與社會之外的事物。作者從階級論出發,認為如果自然和文化是混合的,那麼我們就無法指認氣候變暖的罪魁禍首──化石資本。只有堅持自然與社會的二元對立,才能看清是「社會系統(資本主義)」在攻擊「自然系統(氣候)」。

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教授馬里斯在其代表作《世界的荒野部分》指出,自然的「外部性」必須獲得尊重。(書封)
 

派系思想的實踐對立

如果說以上視角主要從哲學本體論角度的詰難並不能觸動德斯科拉、拉圖爾等人生態解構論的地位的話,以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教授馬里斯(Virginie Maris)為代表的生態現實主義或稱荒野保護派的反駁則更具挑戰性。馬里斯在其代表作《世界的荒野部分》La Part sauvage du monde中提出了以下關鍵論點:

首先,自然的「外部性」必須獲得尊重。如果我們將自然完全看作是與人類交織在一起的「網絡」,那麼自然就失去了它的獨立地位。其次,反對「全盤管理」。如果自然不存在,那麼地球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實驗室」,人類將理所當然地對其進行全盤技術管理。在當前的生態危機中,我們需要「自然」這個概念來划定人類權力的邊界,允許自然「自由演化」,人類應該徹底退出特定區域,讓自然按其自身邏輯運行。

從生態實踐上說來,解構派與荒野派的不同主張在法國已轉化為公共政策與法律實踐的具體衝突,主要表現為「干預式管理」與「自由演化」的對立上。僅舉一例:如在阿爾卑斯山區狼群管理的辯論。干預派試圖尋找「不殺狼也能放牧」的人獸共生道路;而荒野派則認為,如果為了保護羊群而不斷干擾狼的行為,那狼就不再是「野生的」,而是被人類管理的「半家養生物」。類似的案例還有很多,今後的演化值得觀察。

原刊於《明報月刊》,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陳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