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不止是就業危機 AI正在切斷香港培育人才管道

今天畢業生找不到合適工作,但代價遠不止於此。職缺的消失,同時切斷了社會培育實戰人才的主要渠道,而這正是AI時代最稀缺、最值錢的東西。
撰文:王柏林(香港未來經濟學院創辦總監兼主席)、何杏研(香港未來經濟學院名譽研究員)、趙藝婷(香港未來經濟學院研究助理)

勞工及福利局長孫玉菡上月在立法會披露一組數字:適合大學畢業生的全職職位空缺,由2022年的8萬個,跌至2025年的3.1萬個,跌幅逾六成;行政職位空缺近乎蒸發,跌幅接近九成,資訊科技和程式設計職位亦縮水八成。孫局長直言,人工智能(AI)的普及是重要原因。

這組數字令人矚目,但它揭示的遠不止一場就業危機──AI正在改變勞動市場對人才的根本要求,唯香港培育人才的整個體系,仍然按照舊邏輯運作。

判斷與感知價值上升

AI的普及,並非雨露均霑。丹麥和美國的研究顯示,在受影響較大的行業中,資深員工薪酬幾乎未受影響;而以整理資料、起草文件、基礎編碼為主的初級崗位需求,則大幅下滑(註1)。原因很直接:AI從海量紀錄中學習,凡是可以被記錄和語言化的工作,它都能夠勝任。行政、文書、程式編程職位急跌,正是這個道理在香港的體現。

然而,這場衝擊背後還有更深的經濟邏輯。當AI不斷接管「可語言化」的工作,另一類能力的價值便持續上升,即那些只能在真實處境中磨練出來的判斷與感知:臨床醫生從病人神態讀懂未言明的憂慮、教師察覺學生何時已心不在焉、社工於家訪中判斷一個家庭的真實狀况。這些能力受制於人的時間與經歷,無法複製擴展。供給愈受限,價值便愈高。書本知識和程序技能相對貶值;實踐中磨練出來的判斷力,相對升值。今天看似穩如泰山的資深專業人士,其實正是這場轉變的受益者。

即使教育制度成功推動AI融入教學,如何培育那些AI無從取代的能力仍然是教育政策難點。(政府新聞處)
 

學會用AI 不足保競爭力

面對AI浪潮,特區政府並非無所作為。教育局「『智』啟學教」撥款計劃,向每所公營學校提供50萬元資助推動AI融入教學;8所資助大學將於3年內新增約30個相關課程;港大、浸大已要求本科生修讀AI素養課程;僱員再培訓局改組為「Upskill Hong Kong」(技能提升局),以AI應用為核心內容之一。方向正確,力度亦不算小。

這些措施大致可分兩類:把AI引入課堂,或培訓人們善用AI工具。兩者針對的是同一個問題:如何讓人與AI配合得更好。但真正被忽略的是另一個問題:如何培育那些AI無從取代的能力──於實踐中磨練出來的判斷力、與人相處的敏銳,及只有親歷方能積累的專業經驗。

這不止是課程設計問題,更是制度誘因的問題。香港高等教育長期做同一件事:高效傳授可編碼的知識,以標準考試驗證成效。過去這是合理的,因為這類知識在職場很值錢。唯AI正在改寫這個等式。教資會的評核撥款指標衡量科研產出、師生比例和畢業生就業率,沒有任何一項獎勵師徒制學習、項目式教學或情境式評估。制度不改,行為不會變。

入門職位消失 育才管道斷裂

即便教育制度成功轉型,還有一個更深層問題尚未進入政策視野。

初級職位從來不止是「便宜的勞動力」。年輕律師在反覆撰寫合約備忘中建立法律語感;初級醫生在大量接診裏培養臨床判斷;管理培訓生在瑣碎日常事務中學懂組織運作。這種學習,根植於真實行動與後果承擔,不能從教科書中獲得,也不能由AI模擬代替。學徒期正是社會培育「AI取代不了的人才」之主要場所。

職缺萎縮,這條渠道便隨之收窄。AI的確大大提升生產力,但表面得益遮蔽了更隱蔽的損失──年輕人積累實戰經驗的機會,正在悄然減少。

當機器能夠承擔大部分初級工作,聘用新人的誘因便大幅下降。(Shutterstock)
 

問題有其結構性的根源。企業培訓新人,實際上是在為整個社會培養專業人才;唯員工學成後可以「跳槽」,企業無法獨享成果,自然不願獨力承擔成本。AI的出現,令這個問題急劇惡化:當機器能夠承擔大部分初級工作,聘用新人的誘因便大幅下降。

更棘手的是集體困境。即便每間企業都清楚行業需要健全的培訓機制,也沒有人願意率先行動,因為辛苦培育的人才,隨時被對手挖走。結果是人人觀望,誰也不動。市場無法自我修正,需要外力打破僵局。

10年之後,香港還能否培育出下一代資深律師、醫生、工程師?這個問題,值得比現在嚴肅得多的對待。

擴大學徒制 守住人才培育根基

香港其實已有成功先例。打破集體困境的關鍵,在於由監管機構或專業團體出面,把大學、行業協會和僱主凝聚一堂,讓各方毋須單獨承擔先行的風險。

在工程界,職業訓練局(VTC)與香港工程師學會聯合推行工程畢業生培訓計劃(EGTS),涵蓋廣泛工程學科,為企業提供最長18個月薪酬補貼。於金融界,金管局與私人財富管理公會合辦學徒計劃,每年為45名大學生提供最少8周的全方位培訓,參與機構包括17間主要銀行。

這些計劃證明模式可行,問題在於規模太小。8所資助大學每年培育約4000名工程及科技學科畢業生(註2),EGTS名額覆蓋率有限。放眼全港,每年約有3萬名大學畢業生(註3),但各行業的結構化學徒制名額合計極為有限,跟畢業生人數相比微不足道。這些計劃在職缺充裕的年代是錦上添花;於職缺大幅萎縮的今天,規模遠遠不足以填補缺口。

推動培訓AI技能是正確的,唯若政策討論止步於此,我們將錯過更深層的挑戰。
(政府新聞處)
 

值得探討的方向有兩個:其一,大幅擴展現有計劃,增加EGTS名額、提高補貼額度、推動金管局模式在更多行業落地;其二,將框架延伸至目前缺乏學徒制的領域,管理諮詢、科技、創意產業等吸納大批文商科畢業生,這些同時也是職缺萎縮最嚴峻的行業。

這裏其實已有現成的制度基礎。VTC設有25個涵蓋主要行業的訓練委員會;銀行金融、會計、科技等委員會,已將金管局、監管機構、行業協會和大學凝聚一堂。

問題是這些委員會至今主要扮演課程諮詢角色,從未被啟動為設計和推動結構化學徒制框架的機制。政府可以授權並資助VTC訓練委員會承擔這個職能,在已覆蓋的行業大幅擴展學徒制規模,並於尚未覆蓋的行業設立新委員會,填補空白。

這不是短期的就業救濟,而是對人才培育的中、長期投資。香港已有可以啟動的制度架構,缺的是政治意志與資源。

孫局長那組數字,描述的是一個看得見的問題:今天畢業生找不到合適工作。但代價遠不止於此。職缺的消失,同時切斷了社會培育實戰人才的主要渠道,而這正是AI時代最稀缺、最值錢的東西。這個損失是隱性的,要到10年後才會顯現。

推動培訓AI技能是正確的,不應停止。唯若政策討論止步於此,我們將錯過更深層的挑戰:AI改變的不止是哪些職位存在,而是社會需要什麼樣的人才。我們的教育體系和企業培訓機制,都還沒有為這個新現實做好準備。


註:

  1. Humlum, A. & Vestergaard, E. (2025). ''Still Waters, Rapid Currents: Early Labor Market Transformation under Generative AI.'' NBER Working Paper No.33777;Hampole, M., Papanikolaou, D., Schmidt, L. D. W. & Seegmiller, B. (2025).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Labor Market.'' NBER Working Paper No.33509

  2. 政府統計處2023年6月數據顯示,2022/23年度工程科和科技科學士學位在學人數為15406人,估算每年畢業人數約3850。

  3. 據大學聯合招生辦法,2024/25學年大學畢業生人數約29676;見《南華早報》,2026年3月13日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