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9日晚，香港大會堂音樂廳將泛起縷縷琴音，劃破香江夜色，引領聽眾暫別都市喧囂，融入陶淵明筆下「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的意境。執棒這場「山水音畫」主題音樂會的是中國音樂學院指揮系主任、中國音樂學院交響樂團常任指揮金野教授。這不僅是金野與香港中樂團的首次合作，更是他作為指揮家兼學者，在歷史打撈、當代詮釋與未來探索等一次完美的藝術實踐。
這演出前的訪談中，金野並未過多談及技術細節，他的分享始終圍繞着一個核心──怡然自得。他認為這正是被快節奏生活裹挾的現代人內心最缺失、也最渴望的狀態：「而這種狀態，除了透過藝術，沒有其他方式能參透。」音樂作為時間的藝術，成為了他搭建這座精神桃花源的橋樑。本次音樂會的四部作品——《南海》、《西湖夢尋》、《桃花源》及《龜茲盛歌》——便是他精心挑選的四把鑰匙，各自開啟一扇通往不同時空、卻又同樣指向內心平靜的大門。
《南海》──故紙堆中打撈時代的迴響
以中國作曲家、指揮大師彭修文的《南海》作為開場，是金野一場充滿敬意的考古與喚醒。金野指出這部作品創作於彭修文藝術生涯的探索期，曾因時代所限，塵封於手稿之中，鮮少公開奏響。
2017年，金野從彭修文家人取得《南海》的手稿，一頁一頁拍攝下來，隨後便是長達數年的編訂：將原始的手寫譜逐個音符還原至電子譜，並根據音樂邏輯，揣摩、補充那些因年代久遠而缺失的演奏記號。「這不是修改，而是在尊重原作的前提下，按照國際通用的編輯方式，解決演奏中可能存在的問題。」金野形容這個過程如同與前輩隔空對話，透過反覆排練、不斷磨煉，只為幫助經典作品適應當代樂團的舞台，並以此作為自己的使命。
選擇在香港上演《南海》，對他來說有多重意義：既是向彭修文大師這位香港中樂團首位中國音樂家客席指揮民樂奠基人致敬，也因香港地處南海，樂曲中描繪的漁民「日出勞作，日落休憩，與大海搏鬥後歸於平靜」的場景，恰是對香港人拼搏精神的音樂寫照。這不僅僅是一場演出，更是一次跨越時空的共鳴。
金野將此次演出視為編訂工作的新起點：「這次跟香港中樂團合作後，一定會發現作品中更多的可能性，然後繼續打磨，更臻完美。」 這種將排練和演出視為與演奏家深度交流、共同成長的開放心態，正是他作為學者型指揮家的獨特氣質。
對於這項漫長而細緻的工作，金野引述香港中樂團藝術總監兼終身指揮閻惠昌曾形容道：「這是一種搶救式的做法。」道出了更深層的歷史責任感──金野不僅編訂樂譜，更是在與時間賽跑，打撈那些可能會被永久遺忘的聲音記憶。
《西湖夢尋》──1982年的未來之聲
如果說《南海》第一樂章《南海晨曲》是回望上世紀建設初期的質樸生活，那麼作曲家錢兆熹於1982年創作的《西湖夢尋》，則讓金野聽到了超越時代的現代性，驚嘆「它的音響效果就像昨天剛由新銳作曲家寫成一樣。」
尤其是《西湖夢尋》第三樂章中對姑蘇寒山寺意象的刻劃，金野描述：「作曲家運用無調的音樂，透過和聲音塊的堆砌，早在1982年就撞擊出寒山寺的鐘聲」。他感受到一種非常現代的手法——一個穩定的低音盤旋不息，營造出莊嚴肅穆的基底，上方則交織着不同音調。「姑蘇寒山寺的傍晚、霧氣、古鐘、孤舟的形象被描繪得淋漓盡致。」在金野看來，這不僅是寫景，更是內在反思，最終抵達無我的精神境界。
他感慨，《西湖夢尋》比幻想曲《秦·兵馬俑》創作時間更早，但擁有穿越時空的靈動與超越，「如同一個身穿大褂的古琴演奏家，突然出現在車水馬龍的香港鬧市，但他的演奏不受紛擾影響，緩緩地撥弦彈奏。」這種創新思維，正是金野試圖在演繹中精準捕捉的特質。
為了這部同樣塵封手稿的傑作，金野付出了與《南海》同樣心血。他2019年專程趕赴杭州，從作曲家錢兆熹遺孀手中取得所有手稿後編訂，至今已是第六稿。
《桃花源》與環保二胡──用當代聲音回應當代心靈
音樂會的「題眼」，是著名作曲家杜詠老師創作的《桃花源》，由香港中樂團胡琴聯合首席兼中胡首席毛清華以環保二胡全球首演環保二胡與民族管弦樂隊《桃花源》。金野不僅是詮釋者，更是這部作品首演的指揮。三重深刻的共鳴，成為他選擇了這部作品的原因。
首先是情感的共鳴。「怡然自得」是杜詠對當下社會高速運轉下人們精神困境的回應，這也完全擊中了金野的內心。他認為，音樂的抽象性能包容所有聽眾的心境與經歷，在樂句共振中暫時忘卻煩憂，獲得片刻恬靜。
其次是藝術語言的共鳴。杜詠具有深厚的傳統功底與早年「鮑家街43號」搖滾樂隊的經歷，作品在嚴謹的民族管弦樂中，融入都市節奏與現代和聲。金野指陶淵明不屬於任何一個具體時代，而是屬於永恒的精神國度，以當下年輕人熟悉的音樂語境來構建桃花源，再合適不過。
最後是樂器革新的共鳴。使用環保二胡演奏，不僅是出於環保意識，更是一場聲音的革命。「當代音樂就應該用當代的聲音來表達。」他期待與毛清華近距離合作，讓這種具時代氣息的音響為古老傳說注入新的生命力。
《龜茲盛歌》──絲路輝煌作結 四作品意境迴異
作為音樂會的壓軸，《龜茲盛歌》將聽眾的想像從江南水鄉與隱逸秘境，瞬間拉至遼闊的絲綢之路。這部充滿異域風情和豐富節奏層次的作品，同樣是金野的首演曲目。他看中其輝煌宏大的氣勢，能為整場「山水音畫」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從南海到江南，從桃源到西域，四部作品意境迴異，但被金野以獨特風格一以貫之。他深入研習潮州音樂、越劇等地方韻調，跟演奏家細緻磨合演奏法，以指揮的眼神、表情和肢體語言，引領樂團進入一幅幅截然不同的音樂畫風中。
心靈漫遊 怡然自得
2026年5月9日的香港大會堂，不僅是四幅山水音畫的絢爛呈現，更是金野教授以其學養與熱情，為我們繪製的一張尋找桃花源的、充滿溫度與想像力的音樂地圖。觀眾將在他的引領下，結合自身的心境、經歷、煩憂和期待，共振共鳴，在一場精心鋪排的音樂旅程，找到片刻但實在的「怡然自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