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8日,恩師陳耀南教授在澳洲安返天家,享年85歲。消息傳來,我怔坐良久,60年前牛津道上的往事,一幕幕浮現眼前。
1963年,我入讀英華書院。那時家境清貧,九兄弟姊妹,父母節衣縮食供我們讀書,中五那年會考成績普通,本已無望原校升讀預科。放榜那天,我一個人在操場哭了許久──不是因為成績,而是知道家裏再難供我轉校多讀兩年書。
助破格飯堂留宿兩年 窮子成就大學夢
這時,戴着一雙厚片眼鏡、平頭短髮的身影走過來,是陳耀南老師(當時已升任副校長)。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拍拍我的肩膀,轉身便去找艾禮士校長,極力說服校長,讓我破格留校升讀中六。不僅如此,學校還破例讓出飯堂一角給我夜宿,讓我可以在學校安靜地溫習。就這樣,我孤獨但有愛地度過兩年寒窗,成就了一個窮家子弟的大學夢。這份恩情,是一輩子的記憶和感謝。
我中一時陳老師教我公民課。那年,我喜歡素描(當時美術老師是伍步雲,我後來才知道他是現代中國油畫奠基者之一),經常畫個不停。有一天在堂上走神並繼續塗鴉,陳老師看了我的習作,不但沒有斥責,並竟認真地說:「你對繪畫有感覺,不妨多畫,將來可以向藝術發展。」這番話我一直記着,雖然後來沒有成為畫家的機緣和天份,但那份被愛護賞識的溫暖和快樂,至今不忘。
中四至中七連續四年有幸受老師教授中國文學和中國歷史(有一部分中史課程由另一位優秀的老師陳其相授課)。他的中史課讓學生認識中華民族雖5000年來歷經磨練,但仍屹立並屢創輝煌,文學課則為學生培養扎實的文字功底和深厚的文化底蘊。那時高級程度會考的中文科叫「中國語言文學」,素有「死亡之組」之稱,課程艱深得嚇人,光範文便以百篇計,從先秦文學到漢唐詩文,從宋元明清到近代文學,無一不要細讀精析。
老師教學生動風趣,但要求嚴謹高深,經常「加料」,把《論語》、《荀子》、《楚辭》、《文心雕龍》、《諸葛亮舌戰群儒》等,都拿來當作他的「入門課」!對我們一班中學生而言,這些文章思維跨度極高,枯燥且難背誦,個個叫苦連天。但老師講的課,從沒有學生打瞌睡。老師中等身材,文質彬彬,他精研駢文,講話對偶工整、平仄相對,一上講台便出口成文,抑揚頓挫,黑板落筆皆文字秀雅、行雲流水,他那時才20多歲,比我們大不了多少,學問卻像一口深井,汲之不竭。
熱愛中國文學 始於課堂
那個年代沒有影印機,只有油印機,講義珍貴得很。老師在堂上講,我們便拼命抄、拚命記,一堂課下來,手指酸軟是常事。可正是這「笨功夫」,為我們這一輩人打下了扎實的中文基礎。
在陳老師教導下,中四暑假,我嘗試寫一篇研究宋詞的論文,從詞的起源、由宋至清及近代發展,代表詞人及詞作,到風格異同,一一爬梳。那時我只是個中學生,這樣一篇習作,還獲得陳老師「甲─優異」的評級,這份鼓勵,讓我對中國文學的熱愛終身不渝。
1970年高級程度會考放榜,英華學生的中文科成績優異,我與很多同學都取得高分,據說當局一度要查英華考生的卷,以為出了什麼差錯。多年後,我的妹妹考進港大,也修了大二的中文課,我把中學時抄錄的陳老師課堂筆記給她參考,她讀完驚嘆:「比大學的課程還深!」

普及中華文化為己任的薰陶
畢業後,我忙於事業,與陳老師一別18年。那些年,我從銀行小職員到跨國主管,老師卻始終記着我這個會考失手的學生。師恩如山,點滴在心。我和家人曾到悉尼看望老師,他回港時亦多次相聚,回憶聚首時光,倍感親切。
2007年,我受洗歸主。陳老師早我11年在澳洲播道會受浸,我們又多了一重主內弟兄的關係。老師安息主懷,彌留之際,師母兩次安排我越洋為老師禱告。我在電話這頭,回憶60年師生情誼,禱告中盡是先師一生提攜和教誨之恩。
陳老師一生以普及中華文化為己任,透過專欄、媒體和各種活動,把艱深孤高的文學內容轉化為獅子山下普羅大眾能理解的智慧。他栽培的學生,從香港到澳洲,無數的師兄弟姊妹們,無不受他薰陶。他曾寫書「讀書教學記神恩」。如今他已息了地上的勞苦,回到天父懷中。我想起《詩篇》的話:「他們栽於耶和華的殿中,發旺在我們上帝的院裏。他們年老的時候仍要結果子,要滿了汁漿而常發青」。老師一生深耕沃土,栽育桃李,直到白髮之年,仍結出累累果實,益人榮神,這正是他生命的寫照。
老師,您教我們讀《文心雕龍》,說「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如今您在天家,我在地上,相隔已不只是重洋。但我知道,您已得享安息,與先我們而去的師友,同在那沒有眼淚、沒有疼痛的永恆國度。
一代恩師,英範長存,華星不黯。
學生
梁錦松 叩首
2026年4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