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人工智能年代 重思教育本義

教育日趨重效率、輕內心,加劇年輕世代的焦慮與抑鬱。因此,我們必須重新追問:教育的本義是什麼?
撰文:黎栢凝(劍橋大學教育心理學博士)

對當代教育而言,真正的危機未必在於學生知識不足,也未必在於技術落後。更根本的問題在於:當教育體系日益擅長評量能力、排列名次與訓練績效之時,孩子的人生意義感、方向感,以及在不確定中安頓自我的能力,往往被邊緣化,甚至排除於教育核心之外。

筆者在發展與教育心理學領域研究多年,逐漸意識到,這種偏差不僅是制度設計的問題,更涉及教育哲學本身的失衡。在劍橋大學從事博士研究的過程中,我曾長期關注高階思維與解決複雜問題能力的培養,深信只要提升同學的分析能力,便足以應對未來。然而,在不少地區,當年輕人的學業表現與數位能力持續提升的同時,焦慮與抑鬱風險亦呈上升趨勢。這促使我重新思考:我們是否只是在訓練更有效率的頭腦,卻未同步培養更完整的人格?

被遺忘的整全感

若從中國思想傳統回看,這個問題並不陌生。儒家論教育,其核心從來不只是知識傳授,而是「修身」。《大學》所言「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關切的正是人的內在德性如何被開發與涵養。

「修身」亦可理解為培養「精神性」(spirituality)。此處所指的並沒有宗教意涵,而是個體面對生命意義、價值選擇與自我定位時所展現的內在能力。它構成德性的深層基礎,也關乎一個人如何在不確定中建立穩定的方向感。

具體而言,精神性至少體現在三個面向:持續反思為何而活的能力、在價值衝突中作出判斷的能力,以及在挫折與變動中維持內在穩定的能力。這不僅呼應儒家「誠意、正心、修身」的結構,也與當代心理學對意義感、韌性與內在動機的研究結果相互契合:多項研究指出,當個體具備穩定的意義感時,其心理韌性往往較高,情緒困擾風險亦相對較低。

今天,在挫折與變動中維持內在穩定的能力十分重要。(Shutterstock)
 

未來創造力的根基

我們正面對一個高度數位化與高度連結的世代。年輕人熟練於操作科技工具,卻也更頻繁地暴露於資訊過載、持續比較與價值混雜的環境之中。在這樣的情境下,意義感的建立反而變得更加困難。

問題不在於技能教育本身,而在於其逐漸被擴張為教育主要的目標。人工智慧素養以及其他硬技能固然重要,但若缺乏內在的價值定向,這些能力可能只會強化效率,而未必轉化為有方向的創造。

隨着人工智能逐步取代規則明確的認知工作,人類的不可替代性,愈來愈不在於運算速度或資訊處理能力,而在於能否提出有意義的問題、進行跨領域整合,以及對價值作出判斷。心流(flow)、創造力與內在動機,正是在此脈絡下顯得關鍵。

神經科學研究顯示,創造狀態往往涉及多個大腦網絡之間的動態協同,而這種狀態通常出現在高度投入且具內在意義感的活動中。組織行為研究亦指出,當個體的行動與其內在價值相連結時,更容易展現持續且具創新的行為。換言之,精神性並非附加價值,而是創造力得以生成的重要條件。

心流(flow)、創造力與內在動機顯得愈發關鍵。(Shutterstock)
 

成才之前,先成人

因此,教育真正需要回應的,不只是如何培養更高效的思考能力,更包括如何培養判斷力、自我覺察,以及穩定的價值錨點,在世上安身立命。一個能分析資料、提出答案的學生,未必清楚何謂善、何謂責任,亦未必知道什麼樣的生活值得追求。任何完整的教育,本來就包含精神性維度,只是當代制度往往將其邊緣化。若缺乏這一維度,數位技能可能淪為缺乏方向的工具,而創新亦可能失去其人文意義。

德國哲學家胡塞爾曾警示,現代社會容易讓世界觀過度受實證科學支配,並被其所帶來的「繁榮」蒙蔽,從而忽略關乎生命意義的根本問題。近一個世紀後,在人工智能進一步放大這種效率與繁榮的同時,人類依然無法迴避一些根本問題:我為何而活?我願意為何堅持?在高度不確定的世界中,我如何安頓自身?

這些問題,正是教育不可迴避的核心。若只追逐可量化的能力,其所培養的或許只是更高效的工具,唯有回到精神性培養,教育才可能孕育出真正完整且具不可替代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