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篇文章裏,我們將探討一個在國際政治領域「如雷貫耳」,但又充滿爭議的說法:「修昔底德陷阱」。
過去幾年,但凡關注中美關係,一定繞不開這個舶來概念:它幾乎成了西方公共政策制定者、學者、知識分子、媒體在分析中美大國關係時,最習慣使用的分析框架和敘事模板。無論是華盛頓的智庫研討會與外交政策期刊,或是媒體的評論分析,只要談到中國的崛起和美國的應對,這個說法就會像「幽靈」一樣反覆出現。到最後,這個概念反向滲透到了中國:我們也不得不正視,不得不引用,並且真實擔心這個陷阱是否會發生,能否被跨越。
那麼,究竟何為「修昔底德陷阱」呢?為什麼它在西方擁有如此崇高的地位?更重要的是,當我們用這個西方歷史孕育的概念,硬套今天的中美關係,是會否存在着致命的邏輯缺陷?
讓我們快速解構這個所謂的「陷阱」,看看它背後隱藏的西方中心主義底色,以及它給現實世界帶來的真正危險。
一、何為「修昔底德陷阱」
要理解這個概念,就需要回到2400多年前的古希臘。
修昔底德是古希臘著名的歷史學家。他寫了一部流傳千古的鉅作:《伯羅奔尼撒戰爭史》,記錄了當時古希臘世界兩個最強大的城邦──雅典和斯巴達之間爆發的一場毀滅性戰爭。這場戰爭不僅摧毀了雅典的霸權,最終也讓整個古希臘文明走向衰退。
在書中,修昔底德寫下了一句被後世奉為圭臬的名言:「令戰爭無可避免的原因是雅典日益壯大的力量,還有這種力量在斯巴達造成的恐懼。」這句話,就是「修昔底德陷阱」的理論源頭。

它的核心邏輯簡單而粗暴:當一個崛起中的大國力量不斷增長,必然會挑戰現存的守成大國;而守成大國面對這種挑戰,必然會產生深深的恐懼和不安全感。這種力量的此消彼長和心理上的恐懼交織在一起,最終會導致雙方不可避免地走向戰爭。其既可能是守成大國主動攻擊崛起大國,也可能反過來。
在西方的政治學和軍事學領域,修昔底德被尊為「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理論」的始祖。在西方的脈絡裏,大國之間的博弈本質上就是權力的爭奪、是零和博弈、是弱肉強食。這種基於古希臘城邦爭霸歷史的認知,深深地烙印在了西方人的認知基因裏,也在後世的現實政治得到證實:2000年多年後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乃至美蘇冷戰,人們都要回到古希臘裏去找「智慧」。
西方知識分子是現代國際關係理論的奠基者,他們將這套理論視為放諸四海皆準的真理,利用西方的影響力,向全世界傳播。這種對社會科學和認知的主導,使得中國象牙塔裏學習國際關係、政治學的學生,都要學習這套理論。我原來有個在大學裏教政治學的朋友,曾經跟我說:「這幾天我又回去重讀《伯羅奔尼撒戰爭史》。」言下之意,他認為這兩個希臘城邦之間發生的事蘊藏着某種普遍真理,可以解釋世間萬物,每隔一段時間,他生怕重新翻找真相。
認知當然會影響行為。在美國,現實主義的學生們從學校畢業,進入外交政策界,推行並執行現實主義政策,然後驚呼:世界居然和他們在書本裏學到的一樣!
那可不是麼。不一樣才怪呢。
二、格雷厄姆・艾利森與中美關係框架
這個2000多年前的古希臘歷史概念,又是怎麼和今天的中美關係扯上關係的呢?
這要歸功於美國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的首任院長,政治學家和外交政策專家艾利森(Graham Allison)。

2012年,艾利森在英國《金融時報》上發表文章,首次明確提出了「修昔底德的陷阱」這個說法,並將其直接應用於分析中美關係。2017年,他出版了暢銷書《注定一戰: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嗎? 》。這是當年的暢銷書,是顯學。中美知識精英們幾乎人手一本,每個人都從中讀到了中美「必有一戰」的消息,並奔走相告。
在這本書裏,艾利森回顧了過去500年的「世界歷史」,找出了16個「崛起大國」挑戰「守成大國」的案例。他聲稱,在這16個案例中,有12個最終以戰爭收場,只有4個避免了戰爭。所以,歷史大數據說明,老大老二的戰爭是大概率事件。
結論也隨之拋出:中國作為當今世界最大的崛起國,正在挑戰美國這個現有的守成國。根據歷史「鐵律」,中美之間爆發戰爭的機率極高──高到幾乎確定發生。如果沒有驚人的外力,兩國不可避免地將重蹈歷史覆轍,滑向「修昔底德的陷阱」。注意,艾利森說的不是一般意義的經濟、科技、產業競爭,而是真真正正的戰爭。
艾利森的這套理論,不僅附和美國精英階層的世界觀,也完美契合了他們面對中國快速崛起時所產生的戰略焦慮和恐懼心理。很快,「修昔底德陷阱」就從一個學術概念,變成了一種在西方外交政策精英及知識分子圈層裏具有廣泛影響力的標準框架與主流敘事。

這種敘事與一般民眾對中國基於經濟民粹主義的擔憂合流,構成了美國的反華浪潮。 2016年,特朗普藉反華經濟民族主義入主白宮;2018年,他對中國悍然發動了貿易戰。一時間,「修昔底德的陷阱」成為中美知識分子與菁英廣泛流傳的真理,彷彿成了一個無法打破的魔咒,籠罩在中美關係的上空。
三、修昔底德陷阱歷史案例的限制
然而,如果我們剝開這個理論看似科學、客觀的學術外衣,深入剖析其底層邏輯時,會發現,用這個理論分析中美關係,存在着根本缺陷。
為什麼?因為這個理論幾乎完全是基於西方世界過去幾百年的歷史所寫出來的。艾利森書中所列舉的16個歷史案例,絕大多數發生在歐洲,參與博弈的主體壓倒性地都是西方國家,包括英、西、法、德、俄等西方列強。
這些國家的崛起幾乎無一例外地伴隨着海外殖民、武力征服、資源掠奪和霸權爭奪。現實生存體驗及歷史經驗告訴他們:國強必霸,要崛起就必然意味着對外擴張與戰爭,要擴張就必然意味着與列強的對抗。
我曾與好幾位歐洲外交官員聊過這個問題,發現,持有這種大國爭霸世界觀的,並不只有英、美、法這樣的老派帝國,甚至葡萄牙、比利時、荷蘭這樣擺在今天的小國,因為當年都有殖民征戰的血腥歷史,所以他們都是這種理論的天然接納者,很容易按照崛起國挑戰守成國的衝突理論去理解。「戰爭是不好的,但戰爭幾乎是自然的。」
艾利森列出的歷史案例名義上是全世界,實際上都來自西方,而且落在過去幾百年的這個特定的歷史時期。國別而言,真正的唯一例外是作為挑戰者的日本──一個在19世紀末開始完全模仿西方殖民霸權的跟隨型文明。她挑戰中國,挑戰俄羅斯,並以偷襲珍珠港的方式挑戰美國。但很可惜,日本只能代表她自己,這個過去幾百年一心向吞併朝鮮、劍指大陸的島國在崛起是照抄了西方殖民主義劇本,但她並不能代表整個亞洲,也不能證明西方列強的爭霸邏輯必然主導世界,成為所有人都會跟隨的模板。

無論如何,艾利森和他的支持者們建構並應用這個理論的本質,是利用西方國家過去的行為,分析和預測中國未來和美國的互動。在西方的思維模式裏,世界是一個叢林,遵循的是達爾文主義的生存法則。權力是絕對的,安全是排他的。你只要強大了,就一定會來打我,所以,我也必須在你強大之前先把你打倒。這是典型的「斯巴達式恐懼」。劉慈欣則把它寫成了「黑暗森林」。阿什肯納吉猶太人把這種思維帶到了復國主義的以色列,每天每夜思考如何先發制人,消滅中東強國伊朗。
但把這套基於西方近代歷史經驗總結出來的「規律」,上升到幾十萬年人類歷史長河的普世真理,並硬套在一個擁有5000年文明的東方大國,並且明確拒絕考慮中國的文化、價值、理念、傳統,是本質錯誤的。
這就好比用研究狼群爭奪領地的規律,去預測大象的行為方式一樣,完全的南轅北轍。它在認知上是荒謬,在邏輯上是錯誤,在話語上是霸道,對現實世界的影響更是極其危險──因為這套理論會歪曲中國的發展理念,並且給美國霸權主義者提供了提前打擊中國的理論依據。
四、中國的文明選擇與危險的自我實現預言
經過數千年的文明沉澱與發展,中國人發展了獨特的思維模式與行為模式,與西方這種爭霸邏輯本質不同。這種差異並非策略性的,更非偶然的,而是建立在文化基礎上,刻在了我們的文明基因裏。
回看西方近代的崛起史,是一部海權爭霸與資源掠奪的歷史。西方列強的邏輯是「零和遊戲」:地球資源有限,有輸家必有贏家。你要過得好,一定會導致我過得不好。所以,我要過得好,理所當然也要犧牲你。在訪華的路上,魯比奧對霍士新聞說,「中國正在崛起,但中國的崛起不能以犧牲美國的利益為代價。」

與西方思維不同,中華文明的底色,是「天下觀」,是「和合文化」,而非叢林法則。中國奉行「和為貴」,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將中庸,講「留有餘地」。在中國人的政治倫理中,「王道」與「霸道」涇渭分明。道多助,失道寡助。中國近代歷史上從來沒有「為了掠奪資源而跨洋征服」的文化衝動。鄭和七下西洋,率領當時世界上最大的艦隊,帶去的是絲綢、瓷器和禮儀,而不是堅船利炮和奴隸貿易。
西方以外不等如西方
近代的中國文明喜歡的是守成,關心的是如何抵禦外敵,並建構龐大的官僚體系,管理廣闊的土地與人民。過去幾十年的中國崛起,靠的是億萬人民的勤勞汗水與融入全球產業鏈的和平貿易,追求的是人民生活水平的提升和社會的現代化,而不是去取代誰、打敗誰、奴役誰。這是一條完全不同的和平發展路徑。
愈是解構,愈會發現「修昔底德的陷阱」敘事帶有嚴重的文明中心主義和西方中心主義偏見。西方學者從來都習慣把自己文明的歷史經驗上升為普世真理,甚至「科學」:既然西方國家崛起時都要打仗,則中國崛起必然也要打仗。這當然也可西方先發制人提供了理論基礎。奇怪的是作為這個理論的提出者,艾利森本人甚至不懂中文。一個不懂看中文文獻,無法和一般中國人交流,不了解中國歷史與中華文明傳承與邏輯的西方學者,僅憑對西方歷史的歸納總結,就可以自信滿滿地分析中國,並給中美關係下「注定一戰」的判決書。
我們可以設想一個完全不懂英文的中國學者這樣去分析美國麼?不可能,但是艾利森們可以,米爾斯海默們可以。他們認為,不需要引進文明、文化、價值就足以分析中國,而且千萬不要被文明、文化、價值所「干擾」:不同國家之間的行為必定一樣,都要最大化利益,都是零和博弈,都只考慮制衡與制霸。
這裏出現的,其實是一種學術和智力上的輕率與傲慢,背後就是根深蒂固的西方中心主義──他們真心沒有想過,一個非西方大國,有可能有和西方不一樣的邏輯和理念,有可能走出一條不同於西方「國強必霸」的和平崛起之路。他們真心沒有想過:世界不只西方,西方以外更不等於西方。

如果修昔底德陷阱只是一個有缺陷的學術理論也就罷了,它最危險的地方在於,正在演變成為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當美國決策精英深信中國會採用這種行為邏輯,而中美「必有一戰」時,他們就會按準備戰爭的邏輯制定對華政策,在經貿、科技、地緣政治和軍事等全方位領域對中國進行遏制、打壓、圍堵。
但最危險的,仍然是軍事──畢竟「必有一戰」指的是真真正正的戰爭,而不是單純的商業競爭和科技競賽。這種渲染戰爭宿命的想法,也使得主戰、好戰的群體(外交政策精英、新保守主義者、「軍工複合體」)能夠獲得最大的政治資源,能夠主導政治議程,並為戰爭提供意識形態、輿論準備及政治基礎。
而只要美國制定充滿敵意的政策,對中國咄咄逼人,必然引發中方堅決反制,結果,雙方摩擦升級,戰略互信消失,溝通斷裂,衝突螺旋上升,不可收拾。最終,這種基於「陷阱」敘事產生的恐懼、敵意和宿命論,反而真正推動了中美兩國走向衝突,並把潛在風險變成了現實衝突。
五、中國的回答:和平崛起顛覆錯誤敘事
世上本無修昔底德的陷阱,修昔底德的陷阱從來不是宿命。但人們把它當成真相,大國之間一再發生戰略誤判,邁出錯誤的戰略步伐,就很有可能自己給自己成就「修昔底德的陷阱」。這就是「自我實現的預言」──由於你認為這個事件一定會發生,做出種種行為,結果反而導致了它的真實發生。
面對西方這種充滿認知偏見但又非常危險的敘事陷阱,中國的回答,不是調整和修正自己的思維和行為模式,不是陷入美國零和博弈的泥潭,並參與「自我實現的預言」,而是堅持自己的理念,堅持大國責任與和平崛起的願景與實踐,以身體力行所成就的客觀事實構建,顛覆這個由西方的客觀敘事事實構建。要看到,中國人確實希望和平,中國的發展不是為了挑戰誰、取代誰,而是為了超越自己。
面對美國的打壓,中國要始終保持戰略定力,該鬥爭時鬥爭,該和談時和談,但從不主動挑起衝突,永遠做兩國中理性、成熟的一方。最終,中國不可能像當年的蘇聯那樣和美國搞全面軍備競賽和全球爭霸,而是在捍衛核心利益的同時,用實實在在的經濟增長和科技進步,向世界展示和平崛起的力量。並在中美可能發生戰略相撞時,積極管理兩國關係,為全球提供穩定預期。
中國有的是歷史耐性和戰略定力。而等到中國的經濟體量夠大,科技實力夠強,國防力量足以拒敵於國門之外時,美國就會意識到,透過打壓和遏制阻止中國崛起是不可能的,只會付出慘重代價。更重要的是,當中國的實力強大到足以讓美國徹底放棄以武力手段解決問題的幻想之時,雙方就不會再發生戰爭。由此,所謂的修昔底德的陷阱也就不攻自破,中美實現大國崛起的「擦肩而過」。

事實上,世界變化很快。 2018年,許多人確實覺得中美戰爭可能難以避免。現在,特別是在俄烏戰爭、伊朗戰爭之後,很多人已經覺得中美戰爭不可想像,大機率不會發生。
特朗普在北京峰會後談到台海:「我們不需要一個9500英里之外的戰爭」。直覺和常識告訴他,美國不能在台海和中國發生戰爭──這並非因為美國沒有利益,而是因為美國已經不具備實力。他腦海裏想到的,是這個擁有全世界最強海軍的霸權國家,卻無力讓伊朗放開海峽,結束衝突。
特朗普總統畢竟是華盛頓「局外人」出身,他沒有被現實主義思維框架洗腦,也沒有直接的相關利益。他的政治運動恰恰是建立在反對這種敘事的基礎上的。因此,他能夠先於華盛頓建制派政客、外交政策精英及軍工複合體,看到這一點真相,敢於說出來,並付諸行動。
而說到中美的思考方式和行為邏輯,也可以引用筆者常提到的「草原生態論」。西方列強是草原裏的獵食者,美國是稱霸一方的獅子。中國是大象,它不是獵食者,但正在成長為草原上體格最龐大的動物,讓獵食者們十分緊張,擔心大像要對獅子發起「森林之王爭霸戰」。
他們還在感嘆上一次戰鬥裏,落敗的獅子被逐離獅群。但他們看不到的是,大象縱有最強的體魄和自衛能力,但大像不是獅子,大像不會模仿獅子的行為模式。大象專注的事只有一樣,就是快快長大,因為等到大象的體格夠強大時,獅子就只能被迫與大象和平共處。它不敢再對大象輕舉妄動,因為大像只要踹上一腳,就足以讓它一命嗚呼。但它會發現:大像不稱王,草原也夠大,容得下獅子與大象。
中美的行為邏輯先天不同。但現實裏的中美關係,歸根究柢,還是實力邏輯。中國不能靠祈求對方的仁慈,不能寄希望於對方「回心轉意」,不能理論、宣傳和感化,更不能對國際社會的支持和保障保有幻想。要抵禦外來挑戰與威脅,讓防止衝突的發生,唯有一條,就是快速地壯大自身實力。只要自身實力夠強,達到臨界點,就可以跨越這個來自西方的圈套。
「修昔底德陷阱」的零和敘事,是一個帶着濃厚西方中心主義色彩的理論怪胎。它用西方血腥的擴張歷史,去推翻中國和平發展的可能性;它用西方零和博弈的叢林法則,去曲解中國合作共贏的天下情懷。中國不能掉入西方設定的話語陷阱。中美關係不應當也不會是「修昔底德陷阱」宿命的犧牲品。中國正用自己的和平崛起之路向世界證明:大國博弈並非只有戰爭這一結局。不同文明形態的大國,完全可以探索出一條相互尊重、和平共處、合作共贏的大國相處範式。
歷史從來就不是已經寫好的宿命,未來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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