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讓通儒教育走進香港校園

讓「通儒」教育走進香港校園,並非一場文化保守主義的復古運動,而是面向未來的長期精神動員。它旨在為港人的子孫後代提供一套清晰、扎實且富有感召力的文化認同與人格成長方案。
撰文:伍俊飛博士(紫荊黨總裁、紫荊政策研究院名譽院長)

當我們談論「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時,這個復興的最終目標究竟是什麼?是經濟總量的重返巔峰,是科技創新的全線超車,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精神貢獻與文明重構?終極答案顯然是後者。一個民族的復興,最終要體現為其文化主體性的重建,體現為它能為自身乃至人類面臨的發展困境提供一套植根於本土又面向世界和未來的價值觀和思想方案。

在這一背景下,儒家──這個塑造了中華文明數千年精神面貌的思想與實踐體系──自然成為被審視與呼喚回歸的焦點。然而,回歸絕非復古,我們需要的絕非那個與專制皇權捆綁、被魯迅痛斥為「吃人」禮教的舊儒家,而是一種歷經批判、洗禮與重構,吸納了現代性精華的「現代儒家」。

建構現代儒家 精準剝離兩層面

新文化運動深刻批判了儒學中不符合現代科學精神的思想內容,批判了儒家倫理中愚昧落後的規範,但也在憤怒中一併拋棄了儒家這個千年集團所積累的,關於如何發展和治理一個超大規模複雜文明的全部經驗與智慧。今天,我們需要的,正是對這一歷史進程的深刻反思與超越。建構「現代儒家」,絕非簡單的文化復古,而是一場立足當下、面向未來的創造性轉化。

它要求我們擁抱植根於科學、民主和法治土壤的現代性,同時從兩個層面對其落後於時代的內容進行精準剝離:一是去除儒學中那些與現代性相衝突的陳舊倫理,如人身依附關係;二是去除儒家作為歷史上與特定等級制度綁定的特殊利益集團形態,如互相包庇的文官集團、士紳集團與學閥門派。在此基礎上,我們將那套歷經千年打磨、極具韌性的實踐智慧,與現代科學、市場經濟、工業主義、民主法治、社會平等等現代性要素深度融合。

建構「現代儒家」是一場立足當下、面向未來的創造性轉化。(Shutterstock)
 

培養新時代的「通儒」

理解「現代儒家」的思想資源,關鍵在於跳出傳統儒學的狹隘框架。正如古代卓越的士大夫「出入百家」的智識傳統,現代儒家的底色是相容並包,能夠把不同層面的思想共存在一個人身上,不追求邏輯的一致性,而是致力於獲得行動的有效性,即日常所言的「解決問題」和「凡事有結果」。

它既有儒學的倫理擔當與家國情懷,有法家對制度設計與執行效率的重視,也有道家審時度勢、把握節奏的辯證智慧,還有墨家的科學和實踐精神以及楊朱的個體價值考量,更能夠吸納包括現代西方哲學、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在內的人類世界一切優秀文明成果。這種在數千年社會實踐中反復碰撞、結合、取捨後形成的圓融成果,使其天然具備應對複雜現代性的思想厚度。它不是一套封閉的意識形態,而是一種始終開放和不斷進步的實踐理性。

建構「現代儒家」,不能僅僅停留在理論言說層面,更重要的是落實為社會建設,其關鍵途徑是培養新時代的「通儒」。所謂「通儒」,是指相容中學與西學、了解或掌握科學技術且能懂得變通,將知識應用於實踐的具有現代士大夫精神的廣大國民。他們不迂腐固執,能因時因地制宜,在堅守儒學硬核(仁、義、禮、智、信)的同時,以通達的智慧應對世事變幻,解決實際問題。這種通儒教育,正是香港當前所亟需的。

殖民主義的痕跡,表現為一種根深蒂固的精神迷失。(Shutterstock)
 

去除根深蒂固的精神迷失

香港被英國統治了150多年,其社會結構、法律制度、教育體系乃至文化心理,都深深烙上了殖民主義的痕跡。這種殖民殘餘,並非簡單地表現為對英國制度的認同,更表現為一種根深蒂固的精神迷失:一方面是發達的現代商業文明,另一方面是戰略與政治文化層面的幼稚與價值觀上的懸浮狀態。因此,去殖民化絕非狹隘的「去英國化」,而是一場深刻的精神重建,是要讓香港社會確立與中華民族主體性相連的現代文化根基,形成對中國歷史與未來的命運共同體意識。

在這一過程中,教育是最主要、最根本的工具,而將具有現代性的通儒內容融入香港的學校教育,恰是推動去殖民化、實現人心回歸的治本之策。這種教育,不是讓學生搖頭晃腦地背誦《四書五經》,也不是向他們灌輸任何形式的倫理教條,而是培養一種中西合璧、古今貫通、知行合一的儒家人格與能力。

具體而言,這套教育體系將培養出這樣的新時代香港市民:他們首先是忠民愛國的,這是對中華民族的歸屬感、對國家的認同感,以及對14億同胞和公共利益的愛護之心;他們是中西合璧的,既精通中國歷史文化的精髓,又熟練掌握現代西方的自然科學、社會科學與商業文明,能夠在兩種文化之間自由游走,成為構造人類未來文明的生力軍;他們是知識豐富的,這並非指應試能力,而是指具備扎實的理論和實踐知識以及終身學習的能力;他們是躬身實幹的,能將所學知識轉化為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而非誇誇其談的書呆子;他們更是品德端正的,擁有現代公民的個體獨立人格與社會責任感,懂得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方能服務社會的道理。

將通儒內容融入學校教育,是推動去殖民化、實現人心回歸的治本之策。(政府新聞處)
 

培養行動派和實幹家八條目

為此,香港的學校教育需要一場深刻的綱領改革。它不應再是殖民時期那種旨在培養代理人與技術員的精英教育,也不應是一味照搬西方「白左」理念的價值中立教育。它應該探索將「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八條目現代轉化,將其融入課程體系與校園文化中,培養造福香港的行動派和實幹家。

當然,並非人人都要踐行「治國、平天下」,更非要求每個學生都去從事政治。這八條目之所以高明,正是因其搭建了一個多元的人格養成體系:人人皆可隨其稟賦與志趣,在各自的位置和不同的維度上立身行事、各得其所。對大多數學生而言,最重要的是前六項:格物、致知(培養科學精神與求知能力),誠意、正心(塑造真誠品格與健康心理),修身、齊家(鍛煉個人素養與家庭責任感)。教育的目標,首先是培養千千萬萬具有這種精神的踏實能幹的國民──無論是技工、農民、商人、醫生、教師還是工程師。當他們具備這種通儒精神底色後,無論身處哪個崗位,都能以「君子」的標準要求自己,既能腳踏實地,又能心懷國家和民族。

現代儒家與通儒教育,與宗教信仰從不衝突。香港擁有大量辦學優異的宗教學校,它們與世俗化的儒家能有友好相處。歷史上,儒家與佛教、伊斯蘭教、基督教均實現了深度融合,外來宗教成功中國化──佛教的禪宗、伊斯蘭教的經堂教育、基督教的利瑪竇規矩等都是明證。明朝的徐光啟便是最佳注腳:身為儒家士大夫,他皈依天主教,卻未失儒家本色,反而以「會通超勝」之心翻譯西學、興修農政。他的一生,完美詮釋了信仰與儒家可以相得益彰,而非非此即彼。

外來宗教成功中國化,基督教的利瑪竇(圖)規矩等都是明證。(Wikimedia Commons)
 

伍淑清、任正非、張雪 堪稱通儒典範

那麼,哪些當代人物可以為香港的年輕一代提供通儒的榜樣?在香港,美心集團太子女伍淑清堪稱典範。她出身商業世家,卻不止於經營之道──早年抓住改革開放先機,創辦內地首家中外合資企業(北京航空食品),以實幹助力國家經濟發展。更難能可貴的是她長期致力於香港青少年的愛國教育,自費組織學生赴內地參訪,在修例風波中無懼壓力,堅持為國家發聲。她身上既有儒家的「義以為上」精神與家國擔當,又有現代企業家的務實創新,更將中西商業智慧與中華文化認同融為一體,是現代儒家精彩的香港版本。

在內地,華為創始人任正非則是通儒精神的鮮活體現。他有著堅定的愛國情懷,卻又以全球視野整合科技資源;他擁有扎實的科學技術背景,更展現出卓越的實際工作能力與堅韌的創業創新精神;他領導華為創造了驚天動地的商業功績,其背後「以客戶為中心,以奮鬥者為本,長期堅持艱苦奮鬥」的樸素哲學,與「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儒家精神一脈相承。他身上既有儒家的擔當與韌性,又有現代企業家的靈活與務實。

另一個同樣極具教育意義的榜樣,便是剛剛帶領團隊贏得世界超級摩托車錦標賽冠軍的中國企業家張雪。他的故事是一個關於終身學習、實踐知識和持續奮鬥的現代寓言。他從一個普通鄉村青年起步,憑藉對摩托車的熱愛和不懈的實踐探索,不僅磨煉出世界頂級的製造技術,更建立起一支能夠與國際品牌抗衡的研發團隊。他身上體現的,是格物(鑽研技術)、致知(掌握規律)、修身(磨礪品德)、齊家(愛護團隊)的完整鏈條。他通過努力既實現了個人價值,也為國家爭得了榮譽。

將伍淑清的博雅、任正非的堅韌、張雪的奮鬥引入香港的課堂,並非要讓學生們複製他們的人生,而是要讓他們看到一種可能性:一個現代的中國人,可以如何在繼承本土文化智慧的同時,接受西方文明,並透過持之以恆的實踐,成就一番事業,貢獻於社會與國家。

讓通儒教育走進香港校園,並非一場文化保守主義的復古運動,而是面向未來的長期精神動員。它旨在為港人的子孫後代提供一套清晰、扎實且富有感召力的文化認同與人格成長方案。它要解決的,不僅是去殖民化的歷史任務,更是如何在全球化與本土化交織的複雜時代,培養出能夠自信地站立於世界舞台,既擁有民族之根,又具備世界眼光,既能創造商業奇跡,又能擔當社會責任的新市民。

當香港的年輕人開始理解,他們的血脈中流淌着的不僅是現代商業文明的精明務實,更有中國現代士大夫的情懷,那麼,香港的繁榮穩定便有了最深沉的文化保障;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拼圖上,也將增添一塊堅實的香港板塊。這,便是現代儒家與通儒教育之於香港的最大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