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大灣區城市競合 閥門調控是關鍵

香港若能率先在跨境交通、稅制、上市制度、資訊流動等方面推出可調節的制度創新,便能在大灣區競合格局中重新奪回主導權。

粵港澳大灣區的建設,被視為中國21世紀最重要的國家戰略之一。然而,區內城市之間的關係,從來不是簡單的融合或協作,而是更複雜的競合──合作之中有競爭,競爭之中求共生。香港、深圳、廣州、澳門等城市,各自擁有不同制度、產業結構與城市文化,既互補又互相牽制。在這種格局下,城市之間的競爭不再是土地、人口或資金的比拼,而是治理能力的比拼。

誰能更好地調節跨境人流、車流、物流、資金流、生物樣品流與資訊流,誰就能在大灣區的競合中取得主導權。這正是「閥門治理」的核心:不是一刀切的開放或封閉,形成大水漫灌或水洩不通的兩個極端,而是以制度設計掌握流動的節奏。大灣區城市將進入競合新時代,治理能力決定城市命運。

閥門治理理論

城市治理理論近年愈來愈強調「流動性」的重要。西班牙社會學家曼努埃爾·卡斯特利斯(Manuel Castells)在《網絡社會的興起》中指出,城市的本質不再是地理空間,而是由各種流動構成的「流動空間」(Space of Flows)。美藉荷裔社會學家薩斯基雅·薩森(Saskia Sassen)則強調全球城市的競爭力,取決於其能否管理跨境資金、資訊與人才的流動。英國政治經濟學家大衛·哈維(David Harvey)更指出,城市治理的核心,是能否在資本流動與社會承載力之間找到平衡。

而美國當代都市與區域地理學者尼爾·布倫納(Neil Brenner)的「都市區域化」(Urban Regionalization)理論,則為大灣區提供了更具結構性的視角。Brenner指出,當代城市競爭的單位已不再是單一城市,而是跨行政邊界的都市區域。其成敗不取決於行政邊界,而是能否建立一套跨城協作、跨境治理、跨制度調節的機制。

換言之,大灣區不是九市兩區的拼盤,而是一個需要精準調節的跨境流動系統。而調節的工具,就是「閥門」。城市之間的競爭,最終比拼的不是資源,而是誰能設計出更精準、更靈活、更具前瞻性的閥門。

大灣區是一個需要精準調節的跨境流動系統。(Shutterstock)
 

人才閥門避免惡競爭

深圳需要國際科研人才,香港需要創科與醫療專才,廣州則希望吸引文化與設計人才。若人流閥門過緊,各城市會陷入各自為政;若過鬆,則可能出現「人才虹吸」,削弱區域整體競爭力。真正的改革,是建立跨境人才認證、職業資格互認、居住便利化等制度,讓人才在不同城市之間自由流動,同時保留各地制度特色。這種可調節的人流閥門,能避免惡性競爭,促進區域內的良性互補。然而,稅制問題、地方保護主義和城市可宜居性,往往成為卡在閥芯的碎屑,需要留意。

交通物流閥門調節

大灣區的交通基建已進入密集落成期:高鐵、城際鐵路、港珠澳大橋、深中通道等相繼投入使用。然而,基建愈多,愈需要治理。若缺乏統一的交通閥門設計,容易出現重複投資與交通瓶頸。香港應專注於國際航空樞紐角色,深圳與廣州則強化陸路與鐵路互聯互通。透過智慧交通系統與數字孿生城市技術,跨境車流可實現即時調控,提升運輸效率。

值得一提,東鐵綫到羅湖的車票長期昂貴,某種意義上,那程車票其實就是過境稅。若將該程車票分拆溢價部分,歸庫房作為離境稅,由港鐵代收,便能成為一個可調節的政策閥門。這種改革不需大刀闊斧,卻能精準引導跨境行為,是大灣區制度創新和閥門治理的典型案例。這種做法在國際上並非孤例:新加坡以VEP(Vehicle Entry Permit,外國車輛入境准證)調節跨境車流;東京以跨市票價與住宿稅引導旅客行為;歐洲城市以城市稅與邊境稅維持跨境平衡。

另外,大灣區的產業鏈高度多元:深圳主攻高科技,廣州擅長製造業,香港則以金融與專業服務見長。若沒有物流閥門的調節,產業鏈容易出現重叠競爭以至內耗。建立跨境智慧物流平台,透過大數據與人工智能優化供應鏈,能讓不同城市在產業鏈中找到最適合位置,形成真正的區域分工。

大灣區的交通基建已進入密集落成期,彼此需要協調。(Shutterstock)
 

大灣區資金流的主閥門

資金流動是大灣區最敏感的閥門。香港擁有成熟的國際金融市場,深圳與廣州則在內地金融創新上走在前列。若資金閥門過緊,會阻礙跨境投融資;若過鬆,則可能引發金融風險。香港的真正優勢,在於能否成為大灣區資金流的主閥門。資金以多種形式從中國內地流到香港,閥門的掌控權理所當然是掌握在國家財金部門手中,香港必須主動提出讓國家放心的金融產品,以及金融監管制度。

近年大量內地企業準備來港上市集資,這既是機遇,也是壓力測試。若香港只追求數量,而忽略上市公司素質,便會削弱港股的國際聲譽,甚至動搖金融中心的根基。因此,香港必須提出既嚴謹又務實的上市條件要求,從源頭提升上市公司的素質。這不是收緊設限,而是治理。正如 Brenner所言,都市區域的競爭力取決於其制度密度(institutional thickness),而非單純的市場規模。

香港若能透過更嚴格的審核、更透明的披露、更高的管治要求,形成一套高標準的上市閥門,便能在大灣區金融競合中重新奪回制度主導權。這種制度閥門的作用向全球市場發出清晰訊號:香港不是任何企業都能輕易上市的地方,而是全球最具制度含金量的資本市場之一。

香港的真正優勢,在於能否成為大灣區資金流的主閥門。(Shutterstock)
 

資訊生物樣品 跨境流動改革

生物樣品跨境流動成為科研合作的關鍵。香港的醫學研究需要內地臨床數據,深圳的生物科技企業則需要香港的國際認證。若生物樣品閥門過嚴,科研成果難以轉化;若過鬆,則可能引發倫理與安全問題。大灣區需要建立統一的生物樣品跨境平台,在嚴格監管下促進科研合作。真正的科研競爭,不在於誰的實驗室更大,而在於誰能設計出更具前瞻性的科研制度。

資訊流則是大灣區融合的核心。香港的國際化資訊平台、深圳的數字治理能力、廣州的智慧城市應用,若能透過資訊閥門調節,形成「數字灣區」,便能在全球競爭中佔據先機。資訊閥門的改革,不是單純的數據共享,而是建立一套跨境數據治理制度,既保障安全,又促進流動。這是大灣區最具挑戰性、亦最具戰略價值的改革。

灣區融合 不講求一體化

香港若能率先在跨境交通、稅制、上市制度、資訊流動等方面推出可調節的制度創新,便能在大灣區競合格局中重新奪回主導權。大灣區的融合不是一體化,而是差異化共生、求同存異。城市之間既競爭又合作,關鍵在於能否設計出精準的閥門治理機制,讓各種流動保持動態平衡。未來,哪個城市能脫穎而出,不在於資源的絕對多寡,而在於能否成為閥門治理的領頭人與主理執行者。

筆者一直所倡議的「深港雙城特區」理念,正是將兩地閥門排出口,灌注入一個享盡兩地制度優勢的畜洪池、淨化池、隔離池、攪拌池的作用層面,實在值得各級政府認真探討其制度紅利及其對一國兩制新實踐的契機。

張量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