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樂國樂團是本港歷史最悠久的社區樂團之一,其分支「香港傳奇」室樂團則由中西器樂演奏者組合而成,不僅演繹的作品更為多元化,題材也與時俱進。丙午大年初五,香港傳奇在大會堂連續五年舉行音樂會。是次活動以「東潮西汐」為主題,全場七首作品皆為首演,作品皆着眼於中西日文化交流──無論在主題、靈感或樂器方面。除卻固有的中西樂器,還有尺八、日本箏兩種東洋樂器的加盟,往復之際充滿了張力、質感與層次感。而作曲家、演奏家都遍及「老」中青三代,在本地中西樂界亦群星熠耀。套用「潮水帶星來」的詩句(隋煬帝〈春江花月夜〉其一),可謂切題。
一、壓軸作展現弘一法師一生
本場壓軸作品──樂團音樂總監梁志鏘教授的《李叔同.放下》,畫卷似的展現出弘一法師李叔同(1880-1942)的跌宕起伏的一生。如第二樂章以〈夢〉(1905)作結,象徵母喪。第三樂章〈修行路〉以日本音調來描繪1905至1911年間東渡留學的事蹟,隨後融入李氏生前創作的名曲〈春遊〉(1913)與〈送別〉(1914)的旋律,象徵着青春與離別。
作為民初學堂樂歌的引路人,李叔同除了〈春遊〉一類詞曲原創的作品外,還有不少西曲中詞者。如〈送別〉來自美國奧德威(J. P. Ordway, 1824-1880)的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 (1868),〈夢〉來自福斯特(S. Foster, 1826-1864)的 Old Folks at Home(1851),典雅的中文歌詞皆為李氏所填寫,前者近乎長短句,後者則為楚辭體,而兩者的內容與英文原詞皆有繼承之處。
復次,〈送別〉也與日本關係甚大:原來音樂教育家犬童球溪(1879-1943)曾將奧德維此曲翻譯成日文版的〈旅愁〉,1907年選入《中等教育歌唱集》,當時李叔同尚為留學生。至於福斯特一曲的日文版最早由文學家大和田建樹(1857-1910)填詞,題為〈哀れの少女〉,1888年收入《明治歌曲集》;只是歌詞檃栝《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與英文原詞無關。1905年,大和田氏又重新填詞,題為〈北国の雪〉。另外1896年此曲又出現一版題為〈大自然的工藝〉(造化のわざ),填詞者未詳。恰好是1905年,李叔同東渡前夕遭逢母喪,於是為此曲改填楚辭體歌詞,以〈夢〉為題,在葬禮上伴著鋼琴自唱:
哀遊子煢煢其無依兮
在天之涯
惟長夜漫漫而獨寐兮
時恍惚以魂馳⋯⋯
不過,李氏當時所依據的是英文原版抑或日文版,還須進一步考證。無論如何,梁志鏘作品所化用的〈送別〉與〈夢〉,具體而微地呈現了中、西、日的文化交流脈絡。

二、薰香、物哀與時間感知
李家泰《裊香雲縷霏數千》以薰香為作品的主題,標題出自宋代陳與義(1090-1138?)的五古〈焚香〉:「爐煙裊孤碧,雲縷霏數千。悠然凌空去,縹緲隨風還。」誠如作曲家所言,聞香時靜觀煙絮變化來去,是一種趣味、一種心境。香氣雖無聲無色,但有時更容易喚起感官,帶來醒覺。中國香文化可追溯至史前新石器時代,隨着絲綢之路在秦漢的開通,西域香料運入中土;而佛教東傳,更令六朝士族子弟將品香視為風雅的標誌。當此之時,香文化也隨着佛教由印度經中國而輸入日本,進而發展出香道。而香港得名的說法之一,乃是本地香農將莞香木(土沉香)的多種製品運往內地及海外。區區一絲香篆,不但形態萬千、充滿靈觸,且在若隱若現中將山海阻隔的多個時空連接起來。
至於蘇傳安《香夭》的靈感源自香港粵曲經典《帝女花》,同樣兼用中、西、日樂器,且以傳統配器手法、粵曲結構與嶄新寫作風格相結合。或許粵曲〈香夭〉太過膾炙人口,人們反而忘了「落花滿天」的唱詞中可能暗藏「物哀」,如此物哀所感嘆的不僅是個體愛情與生命的短暫,還包括朱明王朝也同樣「流水落花春去也」。
明亡之際,學者如朱舜水(1600-1682)等東渡瀛洲,讓學問的種子在彼邦薪傳不息,也可說是明朝的「化作春泥更護花」。回觀蘇傳安把粵曲「落花滿天蔽月光」一句的旋律置於最末,聊作點題之用,也避免「口水旋律」遮蔽了那幾分似有還無的哀感。
這般「物哀」,可從葉樹堅的《芭蕉回想中⋯⋯》覓得更多呼應。這首作品的概念與結構來自松尾芭蕉(1644-1694)的六首俳句,亦即:海暮、天之河、沉寂、無月、夜放、月夜。樂曲以大自然的顏色與聲音為主要元素,有我無我,境界已無從分辨。筆者想起芭蕉另一首〈月夜〉云:「しばらくは/花の上なる/月夜かな。」如此春夜,月光在轉瞬間灑上花叢,這一美好而特殊的剎那卻難以保有,令人陶醉於天地至美的同時也滋生了一縷如影隨形的落寞。
相形之下,李嘉怡的《一時間》同樣着眼於時光的短暫性,卻更接地氣。「一時間」這個詞語,在香港粵語和日語中是「false friends」──雖然文字全然相同,涵義上卻頗有差異。香港人說,那就是霎時間;東京人說,那就是一小時。如果將兩地並置,時差恰好是一個鐘頭。年復一年,人們穿越兩地,在「一時間」回到過去、來到未來,相互影響。而《一時間》能讓我們透過樂器傳來的音符與音色,看到兩地文化在時、空中交融,又和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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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輕作曲家注入新活力
是次活動且向年輕音樂家開放徵稿,獲選作品一為香港演藝學院鍾子彥的《驀然回首》,一為中文大學音樂系蔡敬謙的《(凝視)天空》。兩位仍是本科生的作曲家注入了新活力。《驀然回首》的標題和靈感來自南宋辛棄疾(1140-1207)〈青玉案.元夕〉的詞句。不僅如此,作品還受到符號學中「刺點」(punctum)概念的啟發。
所謂「刺點」由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1980)提出,指一張照片中強烈觸動觀者的細節。準此觀之,辛棄疾營造的刺點並非花樹星雨般的華燈,而是燈火闌珊處的佳人。把鏡頭拉長,人一生中的許多轉捩點,都堪稱刺點。多年後回首,依然牽動著我們的情感。而《驀然回首》也嘗試營造一片模糊色彩的同時,在其中散入刺點──無論那是彩斑,還是幻影。
若說鍾子彥的刺點是「微分」(differentials),蔡敬謙的天空則是「積分」(integral)。他的靈感來自約翰.連儂(John Lennon)遺孀、多媒體藝術家小野洋子(1933- )的《Sky T. V.》,音樂素材在各種樂器之間流轉,就好像透過不同的媒介凝望天空。由於凝望視角的不同。有人看到日月星光、有人看到雲霞煙靄、有人看到氣球風箏、有人看到飛機航拍機⋯⋯這一點又一點的碎片既有獨到、也有侷限,但加在一起,又成為一個完整的天空、一片渾然無跡的碧藍鐘罩。

四、東潮西汐間 試回應六識如何感通
整體而言,參與這場音樂會的作曲家身處東潮與西汐之鼓摩激盪,都在嘗試回應一個迷思:如何讓色、聲、香、味、觸、法這六識相互通感?
記得《莊子.應帝王》篇有這樣一則寓言: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是沒有面目的渾沌。由於渾沌待人和善,儵、忽想報答他,於是每天為他鑿開一竅。七天之後,渾沌就死了。渾沌之死,並非醫學意義上的生命消失,而是意味着鴻濛渾樸狀態的終結。
處於那種狀態,這位中央之帝身上任何細胞都能兼有視、聽、食、息的作用;一旦具有特定作用的七竅被開鑿出來,身體其他部位的多功能特徵就同時被消除──不難想像,眼睛對於香臭、耳朵對於酸甜、鼻子對於色彩、舌頭對於音樂,都是無法感知的。然而,梁志鏘的以聲表法、李家泰的以聲表香、鍾子彥的以聲表色、蘇傳安的以聲表物哀、李嘉怡的以聲表時空⋯⋯都精進日新、難能可貴。
值得稱許的是,幾乎所有作品都不打算以朗然琅然的口水旋律、明快動人的舞曲節奏來奪走聽眾的注意力,而是在綿延不斷的音符交替與協奏中讓大家去觸摸這些樂器的音質,以及它們當下的象徵意義,如尺八的空靈嗚咽(楊光、沈健瑜演奏)、日本箏的芊綿細密(野口琴美演奏)固不待言,再如單簧管的溫潤親切(梁榐麟演奏)、大提琴的執拗恣肆(葉俊禧演奏)、胡琴的深情縱橫(周翊演奏)、琵琶的嘈嘈切切(彭偉倫演奏)、笙的澄澈明淨(黃嘉泰演奏)⋯⋯這正可謂渾沌未鑿的璞玉之美。尺八、笙與單簧管,日本箏與琵琶,大提琴與二胡,三三兩兩間的對話,也甚堪玩味。
復如前所言,蘇傳安把「落花滿天蔽月光」的旋律放在篇末,而梁志鏘則將李叔同〈送別〉、〈春遊〉、〈夢〉的旋律化整為零地散布開來(當然還配上了連皓晴的報幕解析、梁嘉昊的視覺藝術與林翼勳的書法),除了點題之用,也未嘗不可視作一個個「刺點」吧。
賞樂迄今已頗有時日,今夜在大阪的星光下寫完最後一個字,感覺甚是特別。調寄〈鷓鴣天〉以誌曰:
芳草斜陽山外山。帶星潮水一時間。
莞香猶共心香轉,人事都隨花事殘。
聞碧落,聽紅顏。玉壺光影自闌珊。
色聲味觸皆為法,刺點何須在彩斑。
本文原刊於《明報》世紀版(2026年4月4日),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