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去年（或應該說仍在進行中）鼎奏樂團推出以演奏莫札特（Mozart）鋼琴協奏曲為主的「鼎奏莫絕」後，Music Lab今年的另一大計劃，就是升級版的鋼琴協奏曲巡禮──「鼎奏五貝」。
首先，去年還只有英文名稱的Atlas Ensemble，藝術總監黃家正現在已為這個組合，添上「鼎奏樂團」這個稱號。籌備了一年，這個昇級版包括了貝多芬（Beethoven）全套５首鋼琴協奏曲。去年鼎奏樂團的演奏水平令人眼前一亮，由黃家正自己擔任指揮，統領樂團演繹莫札特3首風格完全不同的作品，似乎看得出他有相當準確而成功見解。
而今次筆者形容為升級版，卻因為貝多芬所寫的樂團部分，整體的和聲與平衡要求，已超出了莫札特作品時代的層面。甚至對於職業指揮家來說，指揮貝多芬樂曲往往也不是想像中的簡單，稍有不慎，出來的效果卻可以一塌糊塗。
香港演藝學院的高材生
鼎奏樂團今次邀請的鋼琴獨奏家，幾乎全是80年代香港演藝學院的高材生一輩，如今各人都在自己的演藝及教學事業上，取得非常高的成就。而黃家正自己卻如往年一樣，是獨奏者中最年青的一位後輩。兩晚的節目中，他重複演奏最受歡迎的《第五鋼琴協奏曲》。Final有Take Two。
除了最長青的《第五協奏曲》外，近年非常熱門的《第四協奏曲》，亦安排在第一晚亮相，而受歡迎及為人所熟悉的第一及第三首，則分拆於不同場；五首裡較冷門的《第二協奏曲》，則安排於第二晚。
演繹風格相當貼切
打頭陣的鋼琴家許寧演奏《C大調第一協奏曲》，令人非常期待。樂團在整首協奏曲的演繹，音樂風格的捕捉，其實相當不錯，但明顯地，黃家正就是掉進了貝多芬的厚渾結實的和聲陷阱中，所以他在指導樂團方面，抑揚頓挫、此起彼落的細微位置並不足夠，尤其是低音太過強，令到整體的色彩模糊不清，而且聲部之間更像出現在同一水平的音量和平面之中。而這個層面，對於鋼琴獨奏來說，更是相當不利。當晚這個問題，特別容易將許寧演奏低音區時「封頂」。
許寧當晚的演奏，基本上在這首講求乾淨純樸的作品中，風格上演繹得相當貼切；但她在處理相當密集的裝飾音時，手指的觸鍵反應便不及她過往了。較為遲疑的肌肉反應，也是很多鋼琴家現場失手於貝多芬樂曲的原因，而在第三樂章的迴旋曲主題就更加明顯了。
但許寧演繹這首早期、還未完全定型於剛陽率直的貝多芬典型味道的作品時，貝多芬內在高雅、單純的貴氣，她還是演繹得相當迷人。第二樂章冷靜嬌柔的氛圍，許寧演奏起來反而超出了筆者的預期，令人感到有如夏日微風吹着荷花池一樣。她觸鍵甜蜜而光亮的色彩，特別適合這個樂章。本來期待相較活潑的第三樂章，會是許寧的殺手鐧，但大概就是先前提到當晚她在觸鍵的反應上，沒有過往的一般力量，所以甚至在跳躍的對比上也較不足，整體上令人大跌眼鏡，發揮不到過往的水平，而這種力量，剛好就是演繹貝多芬作品的重要一環。
這首《第一協奏曲》，其實頗適合許寧的個人演奏風格，而且技巧上更不成問題。唯可能真的與機動性臨場反應有所影響，所以當晚就聽不到一貫最高水平的許寧了。
音色光芒萬丈
今次音樂會是每首協奏曲後，有十分鐘休息的安排，而第二首演出的《第四協奏曲》，由筆者已經幾十年沒有聽他演奏的張韜擔任獨奏。張韜冷靜大氣的思路，基本上由一開始的獨奏已展現。如果以整首作品來說，可以說完全找不到他有任何技巧上的缺失，樂句之間的呼吸位置，更是隨着樂曲的情緒變化，添上自然流暢的留白。他的音色，更是光芒萬丈，觸鍵充滿力量和彈性。
或許應該說，這首第四號，是五首中較容易投放自由度的一首吧？說得對！但也就是這個方向，適可而止的變化分寸，才是反映獨奏者修養水平的重要關鍵。又或許說，這首協奏曲，獨奏與樂團交織的時間相對較少吧？這也說得對！指揮與樂團只要調節好合適的風格。如果獨奏者的演繹風格也是很道地的話，就更加一拍即合吧！
張韜在處理排山倒海的音階、指尖對於力量對比的控制、對於樂曲整體骨幹的骨子氣，基本上都標準得無話可說，處處表現出這是浪漫時期作品的王者演繹風範。
而整部協奏曲中，他流暢地將樂章中的段落，拆解成不同的明顯情緒變化，但又流暢地將它們自然地串連起來。嚴格來說，對於他演繹這首作品，實在難以找到不足之處！而且他手中的，也的確是反駁不來的貝多芬俠骨風格呀！黃家正與樂團在這首樂曲的伴奏，水平之高及技巧之完美，亦是上佳之作。唯聲部之間的平衡依然有待調節。
樂句呼吸與趣味
第二晚首先出場的鄭慧──當年APA每科成績最高分的「學霸」。當年筆者不大喜歡她的演奏，因為實在過分精緻。但回想起來，她只是一個聽老師意見的十多歲學生吧！如果沒有記錯，當年她的拿手好戲是莫札特的奏鳴曲。隨著出外深造與眼光增大擴闊，今天的她，琴音色彩之豐富，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今次她演奏的《第二協奏曲》，在經歷《第一協奏曲》後，貝多芬卻突然寫出了更加「反祖」的、充滿莫札特風格的第二號。這樣一來，似乎又會再更加適合鄭慧的個人演奏風格了。
當晚，鄭慧果然演繹出一個大碼的莫札特，將典型的古典時期味道，擴充成一個適合與較厚實的樂團合作的氛圍，將大碼的較粗線條莫札特，混入了貝多芬的反祖現象中，風格的掌握、與技巧上的完美及音樂趣味，配合得天衣無縫。鄭慧秉承年少時的精緻作風，但卻取之而穿插於已增大的氣場中。相比於第一晚的演出，樂團在這首樂曲中，多了很多抑揚頓挫，低音聲部也不再堅持延續餘音，令色彩更通透、更明朗，也令獨奏者的線條，更加出眾。
指揮黃家正的解釋是，鄭慧提出了極多的提點與意見，令音樂背景及鋼琴獨奏，有更加出色的音樂表現。鄭慧當年成績好，並不只於鋼琴演奏，而是所有音樂科目都出色。大概，觀眾到此應該都明白了？鄭慧在色彩、樂句呼吸與趣味，甚至與樂團的對答互動上，可謂完全點亮了舞台。
率直簡約之美
當年APA初級學院裏，有一位十多歲的男生，演奏普羅歌菲夫（Prokoviev）的作品，冷靜與純熟的表現，可謂完美無瑕、技驚四座。而這位演奏格局與年齡極不相符的鋼琴學生，筆者也三十多年沒有聽過他的演出了。今次黃家正請來的獨奏家，亦包括這位久未露面的上海音樂學院鋼琴系教授毛翔宇。
他演奏《第三鋼琴協奏曲》，這首相對較為冷傲的作品，對於在筆者記憶中，當年與許寧一樣冷靜沉着的毛翔宇，應該非常適合。以演繹來說，他在這首相對剛陽味頗強的作品中，強調一氣呵成，以非常正氣的氣概表現絕大部分素材。
當晚毛翔宇的失誤也不少，在快速的跑句段落，他可是整個手型錯了位而彈錯一整段音符。在急速的樂句裡，根本來不及調整，而只能繼續順暢地演奏，直到下一組音符在適當的時候，讓手型歸位為止。這在表現音樂上，嚴重瑕疵的確影響甚大。
不過，第二樂章的率直簡約之美，毛翔宇充滿底氣的浪漫，觸鍵清爽乾淨，音色變化適可而止但偏向帶有光澤，與樂團的共識，在氛圍的統一與合作，音樂語言卻高於歌唱性，效果相當感人。
演奏與樂團伴奏混成一團
黃家正自己擔任獨奏兼指揮，兩晚都以五首裡最受歡迎的《第五鋼琴協奏曲》作壓軸。去年聽他指揮「鼎奏莫絕」系列，驚訝於他完全洞悉三首莫札特鋼琴協奏曲的樂團伴奏部份，無論是他為其他鋼琴家指揮、或他自己身兼兩職，效果竟然是那麼水到渠成、水平超卓。作為一個兼職的「鋼琴協奏曲指揮」，表現令人刮目相看。可是今次，他挑戰貝多芬的鋼琴協奏曲，無疑就掉進了棘手的圈套。
第一晚的演出中，因為《第四協奏曲》的獨奏與樂團「同框」的時間較少，所以問題反而在另外兩首樂曲的伴奏上。樂團成員均是技巧水平與音樂修養相當高的職業特約樂師，而這班音樂家亦經常穿梭於不同的組合演出中，經驗更是相當豐富，包括曾服務大型管弦樂團多年的退役樂手。黃家正可說是拿着一手好牌。
可是，在這手好牌中，樂手依然是聽從指揮的，如果不向這群極專業的高水平樂手落足指令，演奏就會落入自動運作模式，聲部的平衡則會大亂。黃家正這次在整套貝多芬協奏曲對樂團的處理，樂句的雕琢依然非常出色與忠於風格，但和聲上的平衡，卻真的考驗他了。第一晚的確比較差，特別是強勢的低音弦樂組及定音鼓，過於延續的餘音，令線條的流動性變得相當模糊；小號組與定音鼓為鄰，但竟然也被肥厚的定音鼓聲掩蓋。
黃家正就在這樣的環境下，自己更為着邊彈邊指，而將鋼琴音箱調轉往舞台後方，自己背向觀眾。不同於演奏莫札特，今次他這項極冒險的擺位，的確令他的演奏與樂團的伴奏，混成一團。估計，這亦與他過多運用踏板，有相當大的關係。
世界級的大師水平
但當第二晚，他在演奏這首樂曲，大概吸收了早一場的教訓，而將鋼琴擺放到於一般的正常位置、再加上弦樂的不同聲部，在樂句上都將餘音縮短放輕，情況就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第二晚的演出，黃家正與鼎奏樂團的演繹，可說是一個完美而標準的貝多芬風格，兩者的對答扶持，相當具有趣味，不同聲部的此起彼落，應合適的情況而冒出、讓位、或聯手，令整體的氣場和色彩，產生相當驚人的美感，極為美妙！
而黃家正自己，幾乎完美得無話可說的技巧、鋒芒、或低調的靈動氣息，基本上讓樂曲的最大路演繹方法，精準到家地展現觀眾面前。第二樂章中，獨奏與樂團的共同思維，在絕不賣弄的剛陽美之下，出現了世界級的大師水平。如果要找一點藉口的話，黃家正可以再在情緒分句上，適時地增加多一些間隔呼吸，樂團一定會跟隨對答得，那就將會是萬眾期待的大師級演繹了。
今次整套「五貝」，黃家正讓年輕一輩認識到演藝學院鋼琴系80年代的高材生，今天已經差不多全是資深的鋼琴教授，作育英才及更偶然舉行演奏會。當然，還有其他為人熟悉的出色鋼琴學生，像區美玲、葉青、葉幸沾、張婕、馬聰等，以及當年坐在琴櫈上依然「腳踭唔到地」的李嘉齡及盧嘉……
黃家正籌辦以系列為主打的節目，學術的味道非常濃厚，不過作為一位兼職指揮，經驗與應變亦真的很重要。以今次就是連專業指揮家都有機會失手的高難度題目來說，他在邊學邊做的實戰中，學習與變更應用的領悟力，還是相當不俗。鼎奏樂團的分工與合作，依然在優秀的水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