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經不覺又一年。粵港澳大灣區國際青年音樂周管弦樂團(YMCG Orchestra)經過今年的訓練營後,一共有三場演出。而香港這一站,也成為整個訓練最後成果的圓滿之地,擔任指揮的依然是他們的音樂總監、國際知名指揮家哈丁(Daniel Harding)。不過筆者感到突然愣住的,連自己也不敢鬆懈的,卻是今次的演奏曲目,即使部分頗為簡單而悅耳易懂,但整體上卻對管弦樂團本身要求有着相當嚴謹的音樂風格,以及合作上的限制規範。
兩位德奧作曲家──馬勒(Mahler)及理察‧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音樂會主辦方譯為理查‧施特勞斯)的三首作品:《花之樂章》(Blumine)、《呂克特之歌》(Ruckert-Lieder)及《英雄的一生》(Ein Heldenleben)。單看名目,已知道是留給德國職業管弦樂團慢慢玩、慢慢展現優越感的作品。不過,哈丁是拿來給學員們慢慢(或應該說,緊逼的日程中,沒有時間給他們慢慢來)玩的功課和試題。
但今屆的導師們,來自德奧及其他歐洲大樂團的比重也相當多,當然亦有已扎根香港的樂團樂師。樂團成員方面,名單中全是華人學員,要短時間內融合成一隊像是合作已久的樂團,而且要好好演繹出指揮對於德奧浪漫後期的作品,毫無疑問擔子也應該落在導師們所給予的鍛鍊吧。
哈丁這幾年來港指揮不同的樂團,都始終對筆者認為在香港的不同音樂廳中會太冒險的「必死陣」愛不釋手。不過,筆者並無欣賞最近他與羅馬聖切契利亞管弦樂團(Orchestra dell' Accademia Nazionale di Santa Cecilia)的演出。而今次他帶領的YMCG樂團,在文化中心音樂廳的布陣,當然也依然如此。
《花之樂章》
在馬勒簡約而抒情的《花之樂章》,樂團整體上是拿捏到漂亮的浪漫神韻的,不過感覺上卻有些拘謹,反而指揮哈丁的頗為明確的手勢,卻大有點點希望氣場能夠再開揚一些的意圖。樂曲中的主要線條,小號首席不斷重複的主題,雙簧管首席及較不起眼的圓號及巴松管首席,整體的互相交錯,感覺上都非常良好。
哈丁塑造出來弦樂底層的支持效果,由這首開場白中已顯然易見,他除打破了「必死陣」不容易整齊及不容易有好的音量平衡兩種宿命外,手上出現英國樂團「鬆郁矇」的自然豐厚感、以及少許法式慵懶的味道,都一併落在這個樂團之上。或許,在往屆,哈丁已堅持這種音色的層次感,只是今次卻真的成功罷了。
但或許又會因此而產生少少疑問,這種色彩合適嗎?個人認為在這首結構不太緊密的樂曲中,不太需要很清晰的邊界,即使是馬勒的樂曲也沒有問題。單一步道,轉瞬即逝,聽眾還未趕及被牽着走的時候,已令他們自己不知不覺地隨着音樂而入位就是了。
《呂克特之歌》
隨後演出馬勒的《呂克特之歌》,指揮在音色上的處理,似乎有些預設的要求。樂團的布陣,出現了過往由沙洛倫(Esa-Pekka Salonen)帶領洛杉磯愛樂樂團(Los Angeles Philharmonic)及由貝爾(Joshua Bell)帶領聖馬田室樂團(St. Martin-in-the-Fields),在這個音樂廳演出時,聲部座位被集中到舞台中後方的罐頭沙甸魚效應。
明顯地,哈丁不會在這套聲樂作品中,容忍出現「鬆郁矇」的氛圍。因為即使不移動樂師的座位,舞台上其實亦有非常足夠的空間,為女中音卡吉爾(Karen Cargill)及哈丁,提供舒適寬敞的立腳點。不過如此一來,「必死陣」本來有利於樂團低音聲響豐厚的特性,在樂曲開始不久的《我呼吸着菩提樹的馥郁芳香》,卻將卡吉爾過於輕柔的音量線條及尾音,掩蓋得有些體無完膚。
雖然整體來說,卡吉爾一點也沒有壓逼感的發聲方法,字與字絲連着微細氣息,反而更像演唱更小型的藝術歌曲,甚至帶點像崑曲的微妙發聲方法,這除了要樂團好好配合外,現場其實也要格外寧靜。不幸的是,當晚的觀眾,左移右郁、有事無事手部無聊拈這觸那、大聲小聲交頭接耳,此起彼落出現於大小觀眾之中,令人深感懊惱。卡吉爾演唱的次序,也根據個人安排,與一般有些不同的。
卡吉爾往後的聲線是愈來愈圓潤漂亮的。個人特別欣賞她在活潑靈巧的《別窺探我的歌》(Blicke mir nichtin die Lieder!)字字跳躍毫不費勁的演繹,與及她在最後兩首歌唱性特別濃厚的《若你為美麗而愛》(Liebst du um Schönheit)、《我已遠離塵世》(Ich bin der Welt abhanden gekommen)的表現。最後兩首整體上更適合她醇厚輕柔的嗓音特性。而她在《我已遠離塵世》的演唱,思維與感情的完全放下,唱腔與字節之間如絲的連綿,共鳴聲更是飄浮與空氣之中,所有條件配合起來,演繹與帶出的感覺非常動人。
木管組及圓號在這套歌曲中任重道遠,即使不是指揮哈丁對他們特別操控,但整體的效果卻是團員自己能夠發揮充分的理解與上乘的演繹。當中雙簧管首席的表現相當良好,即使不大起眼的巴松管組,在和聲的襯托上也相當出色。擔任英國管獨奏的團員,配合卡吉爾在《我已遠離塵世》的表現,亦令人動容。
《英雄的一生》
經過了較為輕型的兩首樂曲後,哈丁選擇《英雄的一生》,作為重量級壓軸曲目。上、下半場均有不同的樂團首席,先是小提琴手王雅,而林瑞灃於下半場的出現,無疑也是在與所有職業樂團首席作無畏的比拼。在哈丁的帶領下,樂團一開始已有相當不錯的先聲奪人的效果,在複雜的聲部線條中,整體上也乾淨俐落。雖然音響的動力也像上半場一樣,帶着英、法樂團色彩的「鬆郁矇」,但可以肯定地說,整首樂曲演奏又開始至完結,樂團都非常整齊,這也見證了哈丁對於以他喜愛的陣式,加諸於非職業恆常樂團的堅持,得到了非常亮眼的成果!
YMCG樂團的成員,當然未能做到仿如德國樂團一樣地進取,特別是弦樂組在「必死陣」中能夠安安穩穩,所以也無必要祈求他們像道地的德國聲一樣,鋒利光澤。哈丁對於不同聲部出現的不同氛圍,相當能夠帶動團員作出自然而帶趣味的演奏,這在精緻的木管組及氣魄相當令人讚賞的銅管聲部中,完全能夠表現出來。
林瑞灃的小提琴獨奏,由最初的相當拘束,到隨後無論硬技巧、音樂演繹、音色控制,甚至是自己在音樂之中的形而上姿態,都無不是最優秀小提琴家的模範。音樂中有血有肉、盡情炫技而有靈魂,而且有着德國小提琴學派聲音的剛強美,他在這首作品的演繹,可說是完美而帶品味。樂團在〈英雄的戰場〉(Des Helden Walstatt)開始,整體的融合與表現,表現出相當具水準的職業水平,與指揮的配合,感覺上亦觸覺敏銳而完備。
銅管組、弦樂組、及敲擊樂組三大主要線條的層次及旋律進行的交棒,其實相當困難,但哈丁與團員就是從容地展現了震懾的輝煌大氣。樂團在這個線條交錯頻繁的樂章中,的確相當優秀。哈丁處理平衡及在篇幅相當長的音樂中,適當地處理抑揚頓挫,找到不起眼的呼吸喘息位置,手法高明也是不容置疑。第五樂章中,多位首席擔任簡短獨奏的合奏,演出令人滿意。
不過,在場景色彩更深刻更多變的〈英雄的遁世〉(Des Helden Weltflucht und Vollendung)中,團員演繹的氛圍相當成熟,當中英國管樂師的演奏,意境特別平靜舒泰;而樂團首席在這一段,亦展現深沉踏實的強大氣場,琴音亦極其豐厚。其他所有擔任獨奏片段的樂手,及團員對於漸漸歸於平靜的感覺,和聲和諧漂亮、思緒亦平和,演繹令人信服。
在這首作品中,敲擊樂組的定音鼓樂手,位處於舞台右邊的騎樓底下。雖然在音量上,他似乎好像不太強勁及明顯,但氣氛已足夠輔助其他聲部,襯托起整體音樂的氣氛。最重要是,他巧妙地避開了容易導致過強而突出的反射聲響,從而展現出他在表現無論在自己或樂團的層面上,均能兩者兼得的局面。整體而言,在這首合作上需要所有聲部精準配合的樂曲,效果都比筆者預期的出色。
基本的音樂會禮儀
不過每次來YMCG的音樂會,都發覺觀眾席的不同角落,都活像個墟,都在各自各精彩,因而無不感到羞恥。過往,不要說是罵人,筆者出聲勸諭又試過、打手勢示意又試過、叫場地職員傳話又試過,但似乎也改變不了這種一個墟一樣的慘況。或許,觀眾會認為,他們已經很細聲、很節制,你還管我什麼?與你何干?但這些人為雜音根本就不應該出現於音樂會中。這是最基本的音樂會禮儀。
人聲雜聲混合台上傳來的音樂聲,仿如搞沙聲一樣,甚至有人幫忙用腳踢躂躂在地板打拍子,筆者真的感到大家竟然共存一處,實在有點時空交錯。隨着年月的流逝,卻眼見愈來愈多奇怪的舉動在音樂廳出現,實在令真正入場欣賞音樂的觀眾如筆者,覺得非常難受。
註:作者評論的節目為2026年2月9日於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上演的「丹尼爾·哈丁與2026粵港澳大灣區國際青年音樂周樂團香港音樂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