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台北書展上,與台灣大學音樂所沈冬教授喜相逢。沈教授是古樂與時代曲研究專家,也是琵琶演奏家。承蒙賜贈新梓之《萍歌:周藍萍與戰後台灣華語流行歌曲》,感恩不已。這本大著積十餘年之功力撰成,洋洋600多頁,立論持平、見解深刻,且使用了大量罕見資料及訪談紀錄,為不少懸案定讞。
除此之外,〈周藍萍年表〉、〈周藍萍歌曲表〉、〈周藍萍電影音樂作品表〉等附錄的編製,展現出一絲不苟的精神,日後嘉惠學林,足以想見。筆者有幸成為第一位讀者,自忖於時代曲雖略有認知,眼界卻未算開闊。勉力撰成隨感一篇,聊以獻曝,還望沈教授及讀者諸君賜正。
對於今日香港年輕人而言,周藍萍(1923至1971)並非熟悉的名字。年齒稍長如我輩者,或許還勉強知道他是〈友誼之光〉(1987年港產片《監獄風雲》插曲,由葡裔歌手Maria Cordero主唱)的作曲者(雖然〈友誼之光〉為了配合粵語歌詞,對於原曲旋律略有調整刪節)──時至今日,不少香港人在聚會中仍會齊聲高唱〈友誼之光〉。至若順藤摸瓜了解到〈友誼之光〉係由台灣名曲〈綠島小夜曲〉改填粵語歌詞,也自有人在。
誠然,〈綠島小夜曲〉一直在香港頗受歡迎,早期翻唱者計有顧媚、崔萍、潘秀瓊、奚秀蘭、徐小鳳等人。而根據《萍歌》統計,此曲在港重填新詞的版本也為數不少:潘迪華最早灌錄了英文版I Am Yours(1965)。其後粵語新版不斷出現,如南紅、呂奇(靳永棠代唱)〈情花朵朵開〉(1967),冼劍麗〈荷花千朵水裏開〉(1968),鄭錦昌〈船員心聲〉(1970),薰妮〈失意最難忘〉(1979)等。這些都可謂〈友誼之光〉的開路先鋒。甚至2003年,中文大學何文匯教授也填寫了粵語版的〈有所思〉,且親自演唱。這一版不僅文藻典雅,內容也與原詞有應合處。

(Wikimedia Commons)
〈友誼之光〉填詞者林嶺南(筆名南燕)也是《監獄風雲》編劇,他選擇〈綠島小夜曲〉除因旋律熟悉上口,大抵還有一層深意:綠島在台東外海,威權時期乃世界上監獄密度最高的島嶼;因此〈友誼之光〉作為監獄片的插曲,主題與〈綠島小夜曲〉有所呼應。
小夜曲「綠島」泛指台灣島
1996年,三叔從高雄寄來新出《柏楊回憶錄》。其中有段文字至今教人難忘:當時綠島上的男、女政治犯被鐵絲網隔開,只能遙遙相望,無法對話。有一對情人就這般日日佇望,男子後來寫下曲譜,亦即〈綠島小夜曲〉。換言之,歌詞末句「姑娘喲,你為什麼還是默默無語」竟是實況。柏楊(1920至2008)還寫道:「在那個白色恐怖的時代,作者是誰,贈與的對象又是誰,自不敢露面,也都無法查考。不過每當這首歌聲響起的時候,就使人想起那個不平凡的故事,和台灣經歷過的悲情命運。」
比照《萍歌》,可知柏楊所言不確。〈綠島小夜曲〉作詞者潘英傑,跟周藍萍是「中國廣播公司」同仁。1954年,潘氏僅在一晚上寫好歌詞,內容兼具情愛與對台灣自然景觀的描繪。歌詞顯然觸動了周藍萍的情思,令他依詞譜曲──當時他正在追求未來的妻子李慧倫(周夫人後來對此諱莫如深)。潘英傑與周氏夫婦向非政治犯,所謂「綠島」泛指台灣島,而非台東那座離島。
再者,潘、周二位還是抗戰時期重慶地方訓練團「音幹班」的師兄弟。一如《萍歌》所言,此班可謂上海音專在大後方的延續。兩岸分治後,香港繼承了海派時代曲的傳統。而潘英傑認為當時台灣並無自己的流行曲,希望填補空白,如此竟造就周藍萍日後的地位。
此外,有人認為周氏流行曲創作起點是1950年電影《阿里山風雲》插曲〈高山青〉。而《萍歌》考證,〈高山青〉作曲者係導演張徹(1923至2002),當時身在團隊的周藍萍僅有「編曲定譜」之功,充其量只算「共同作曲」。
說回柏楊,他對同代人周藍萍全然不知。撇開自身或有的知識盲點,其言還透露出〈綠島小夜曲〉的接受情狀:其一,此曲雖流行,但島內並非人人關心原作者為誰。其二,「綠島」一語易生誤解,因而傳說也逐漸出現──即使內容並不準確。長期以來,此說流傳甚廣,雖與本事不合,未妨當成漢儒解《詩》般的引伸義。而南燕填寫〈友誼之光〉時向引伸義致敬,也屬難得。
記得1980年代末,電視中有個街頭訪問:「誰是你至愛的歌手?」三位青年分別回答譚、張、梅,而最後有位少年的答案竟是Maria Cordero。的確,她豪邁粗獷的唱腔、急智幽默的台風,剛走紅就深受某些少年喜愛。但當時父輩們的看法,就見仁見智了。有人認為〈友誼之光〉時而唱、念夾雜,時而帶上接近大戲的襯字,時而以爵士或搖滾風將旋律扭曲,頗有創新。也有人認為這種唱腔用於英文歌曲自是本色,用於華語歌曲卻削足適履。今日的華語歌曲種類繁多,但在1980年代,搖滾式的粗豪、爵士式的扭曲尚非老幼咸宜。兼以上一輩對〈綠島小夜曲〉情深款款的演繹記憶猶新,乍聽便甚感違和了。

黃梅調電影的「新變之聲」
周藍萍與香港的緣分遠不止此。《萍歌》指出,由他作曲配樂的黃梅調電影《梁祝》「在華人世界掀起長達20年的流行狂潮」。1963年李翰祥執導此片,也是周藍萍加入邵氏後的首部作品。他僅用一個月就完成了全片音樂。同年,他還因此片榮獲金馬獎最佳電影音樂獎。
黃梅調電影的興衰,與海派時代曲的香港階段(1950至1970年代)大致重叠。1949年後時代曲移師香港,國語歌舞片也大行其道。由於作曲乏人,加上香港居民欣賞趣味不同,以各省小調為底色的時代曲作品日益增加。1956年,內地黃梅戲電影《天仙配》在港熱映,也啟發了本地影業:1958年,李翰祥《貂蟬》乃是黃梅調電影的開端。該類電影以黃梅戲旋律為主軸,還會融合京劇、越劇及民謠山歌等,語言方面採用現代國語,唱腔近乎時代曲,因此靜婷、劉韻等歌手參與了大量代唱工作。
《萍歌》點出:「黃梅調電影不宜納入戲曲電影的範疇;它有戲曲的養分,卻超脫於戲曲的框架,可以靈活自由地依電影需要發揮。」而周藍萍所作屬於「新變之聲」,其成功得力於:一、流行歌曲;二、現代國樂;三、傳統音樂;四、其他音樂。所論極是。
黃梅調電影旋律既為傳統音樂,故事宜設定在古代,簡言之就是一種以民族風時代曲為主的國語古裝歌舞片──這是時代曲內小調作品增加後的必然趨勢。周藍萍的加入,將現代音樂添至該類電影,也為主題邁向當代造就了可能性。此法可視作一種為香港國語時代曲續命的嘗試。
國語時代曲歲月的完結
周氏居港的創作,除了黃梅調電影音樂,也包括流行歌曲。可能由於早年的科班訓練、遠離上海城市的生活,使他在台開創出自成一格的流行曲風──筆者姑稱為「綠島」風格。《萍歌》說「他超越了華語流行歌曲公認的上海血統,將代表了抗戰時期重慶國民黨風格的音樂特色帶入流行歌曲之中」,又突破國語、閩南語藩籬,「台灣想像」與「中國情結」是兩條創作主脈。「綠島」風格在他居港時灌錄的歌曲中仍有延續,卻很難歸為「海派」。可是時代曲此際已日薄西山,周氏能再注射一支強心針,倒是求之不得。

誠如《萍歌》所點出:「周藍萍是同輩公認戰後台灣第一位華語流行歌曲的作曲家,第一位以華語流行歌曲大量敘寫台灣的作曲家,第一位在華語流行歌曲裡運用原住民音樂元素的作曲家,第一位作品輸出至香港這個影音重鎮,被香港接受且喜愛的台灣作曲家,也是台灣第一位橫跨流行歌曲與電影音樂『影歌雙棲』的重量級作曲家,更是第一位被禮聘到香港工作並大獲成功的台灣作曲家。」
不過,繁重的工作令他健康日壞,1971年在港辭世,年僅48。此後未幾,香港歌壇轉為粵語流行曲當道。周氏黃梅調風格似乎後繼乏人,而其眾多歌曲也再度由香港回到台灣歌手的唇脗。至於潘迪華在周氏去世翌年推出百老匯風格的《白孃孃》音樂劇,恐也驚覺國語時代曲必須改弦易轍,只是回天乏力。周藍萍與姚敏(1917至1967)、李厚襄(1916至1973)等人的接踵離去,標誌着香港國語時代曲歲月那命定般的完結。
在《萍歌》自序中,沈冬教授提及孫大川先生在閱讀她的研究後題贈八字:「以歌寫史、以筆唱歌。」而這八字也成為她研究的指路南針。拜讀之下,深感非虛。此書佳勝處尚有甚多,可惜因篇幅而無法列舉,唯有待於來日了。七律曰:
人生何處不萍蹤。舞袖歌衫繼滬淞。
蝶夢由來懶拘檢,鯤洋一去別疆封。
飄搖綠島舟難繫,層疊碧蘭芳亦濃。
太上忘情真媿色,香江花月自從容。
本文原刊於《明報》世紀版(2026年4月27日),作者略作修訂,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