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香港制訂第一個五年規劃 任重道遠

香港現正制訂第一個五年規劃,是促進港府重新檢視現有各項規劃,去蕪存菁、修訂及優化的重要契機。

國家第十五個五年規劃,今年3月在全國兩會公布,發展的重大戰略任務可歸納為以下四個方面:一、推動高質量發展;二、加強國內大循環;三、推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四、統籌發展和安全 。特首李家超已宣布,政府全部15個政策局會立即調研,制訂配合國家發展的第一個五年規劃,目標直指發展經濟、改善民生、提升競爭力三大核心,為將機遇轉化為實現路徑。

香港自回歸以來,經濟增長和勞動生產力都持續下降或維持在低出平。 在新產業政策方面,雖然自董建華以來各屆政府已推出各項新產業政策,至今未見成效,創新科技業的生產仍乏善可陳,再者,香港市民的幸福感全球最新排名跌至90位,已連跌五年,為20年來最低紀錄(共147個國家/地區,芬蘭第一位、新加坡第36位、日本第61位、中國大陸第65位、南韓第67位)。

在這背景下,在制訂第一個五年規劃中,面對的關鍵問題是什麼?政府各政策局是否只是把現有政策包裝一下,就重新上路?政府在這新契機下,在現屆政府只剩下約一年的任期,就經濟、民生各項政策能否有新突破?這是大家關心的。

未來五年經濟增長能否和需要高於3%

根據港府長遠財政計劃工作小組在2014年的報告,在未來20至30年間香港的實質經濟增長(Real GDP Growth Rate)估計平均每年有2.8%。事實上,自回歸以來,本港經濟實質增長已不斷下降:2001至2010年平均每年為4.0%,2009至2013年平均有2.8%,2014至2019年下降到1.9%,2020至2025年則再下降到只有0.9%。香港經濟近年經歷較大波動,疫情時更嚴重,雖2025年已回升至3.5%、恢復到較正常的水平,唯現在中東戰雲密布,又是不穩的一年。

今年的《財政預算案》假設2027至2030年經濟趨勢實質增長率為每年3%。(政府新聞處)
 

在今年的《財政預算案》中,政府假設2027至2030年經濟趨勢實質增長率為每年3%。在制訂五年規劃時是否仍會採納這個為經濟增長目標?政府這項3%的趨勢增長評估 ,只是財政司司長作出概括性中期財政狀況評估的一個參考基礎數據,並不是經過詳細分析的經濟評估。

筆者認為政府在制訂第一個五年規劃時,如仍採納3%作為香港經濟增長的目標,並不是一個理想的策略,政府必須積極嘗試推動一個更高的增長率,以配合國家4.5%至5%的增長率。不然,香港的總體經濟規模和貢獻,佔全國的比例就只會繼續下降,反過來可能須不斷要求中央作進一步的支持。

當香港融入國家五年規劃的大家庭時,讓我們再看看全國各主要城市在2025年的經濟表現:國家是5.0%,北京是5.4%,上海是5.4%,廣州是4.0%,深圳是5.5%,重慶是5.3%,天津是4.8%,香港是3.5%。全國大部分主要城市的經濟增長率都略高於全國水平,香港的表現則是比較低。

私人投資生產力、人均本地生產總值:港新比較

香港雖然仍是一個充滿活力的自由市場、極具競爭力的經濟體,但多年來私人投資在各樣不利因素下停滯不前,因而影響勞動生產力的表現。根據香港政府統計處有關本地生產總值的數據,總體投資於機械、儀器及知識產權的項目中,私人投資在2010至2019年的平均實質增長率只有0.3%,這低於本地生產總值增長率,更大大低於新加坡私人投資同期增長率的5.0%,近年表現仍沒有明顯改善。

回顧一下,香港和新加坡在亞洲金融風暴後,平均每人本地生產總值(以美元計算)在2003年仍然是相若的,至2025年新加坡已高於香港約74%,這差距每年約以2%拉開。此外,以平均每個勞工本地生產總值計算(主要反映勞工生產力數據,labour productivity),新加坡亦長期高於香港約50%。兩地經濟表現的差距,主要由於新加坡私人投資有更高的增長。

政策性投資須平衡

香港經濟在近十多年的表現一直落後於新加坡,我們一定要急起直追,鼓勵和促進更多本地和國際實業的投資(這有別於金融股市的投資)。經濟低增長使到部分港人對一國兩制下,資本主義自由市場制度失去信心,現在不少從政者亦不斷要求政府必須支助和干預不同行業(由高科技產業到回收業、電影業),政府政策性投資正逐漸取代私人投資。政府政策性投資有其積極性,但亦對市場傳遞了一些負面的訊息,也可能削弱改善民生的財政能力,政府必須適當的平衡。

因此,政府現在應依據香港實際情況、地緣政治變化等因素,重新評估私人消費、私人投資、進出口貿易、各主要行業等在未來五年的表現,以及在評估政府各項新政策推動的成果下,訂定出首個五年規劃的平均經濟實質增長率。這是政府的施政目標( 國家訂定的經濟增長目標都是切實可行)和反映香港繁榮的主要積效指標,是特區政府對中央和市民的承諾,並為市民和企業參考和決策的依據。

中國 「十五五」規劃的首要戰略任務是「推動高質量發展」,香港北部都會區高新科技產業的發展,就是最好的回應和配合。事實上,香港自1997年回歸以來,各屆政府就成立了香港科技園公司、香港應用科技研究院、納米及先進材料硏發院、汽車科技硏發中心、數碼港、中醫中藥研究院等促進科技產業發展的基建,此外也提供了多項以十億元計支持創科的基金,包括創新及科技基金、應用硏究基金等。

成本效益分析 提升北都創科發展效能

我們缺乏的並不是政府推動創科產業的意志和資金,我們缺乏的是如何有系統和全面評估這些政策和設施的成效,以作出系統性和全面有效的政策調整和優化。  

審計署多年來曾對一些科技政策和設施進行審計。總的來說,這些報告顯示香港創科政策和基建設施的表現和成效,並不如人意。雖然審計署提供了不少建議,多年來一直未能改善。在2024年,政府已宣布應科院和納米及先進材料研發院合併,而汽車科技研發中心則併入香港生產力促進局。這些改組的成效如何?有待觀察。

財政司司長在2018年的《財政預算案》中,再預留500億元作支援創科發展,當中有100億元會向創新及科技基金注資,以支援應用研發的工作。港府的創科發展一直強調資源投入,但其商業化及產出卻得不到應有的重視。

來港宣講中共二十屆四中全會精神的成員,2025年11月到北部都會區調研交流。(政府新聞處)
 

政府應該參考各先進經濟體制訂科技政策的經驗,將成本效益分析作為評估創新科技政策的主要工具,目的是確保公共資源投入能最大化經濟和社會價值的設施和行業。這包括事前評估以分析各個項目的潛在收益與風險,支持政策制定與資金分配決策;再者,事後評估也非常關鍵,以確保政策成效或評估可能失效的情況和原因,從而調整改善政策,至為重要。

針對北都的科研和創科基礎設施的投資,政府應該在全面成本效益分析的基礎上,進一步成立一個持續監管和評估系統。北都基建的投資,不能再只聚焦投入而忽略產出。

新產業發展主要以高新科技產業為目標,期望能提升香港整體經濟的生產力、創造就業、出口、稅收和財富。這些都是明顯的經濟收益,是最適合透過在決策前後執行成本效益分析,以辯證和確立大規模經濟投資計劃。這是帶領香港進入國家復興大業重要一環,也是香港經濟的未來出路。因此,在制訂五年規劃過程中,創立一個新機制,以評估基建和產業政策的成效,增加問責性,就顯得更加重要和急不容緩。

如何確保下屆政府持續執行五年規劃?

現行政治制度下,特首及其管治班子五年一任,長遠政策要在任內有明顯成效,絕不容易;政府換屆後,更可能因各種原因而改變上屆政府制定的策略。例如梁振英在其首份《施政報告》中已否定前任特首曾蔭權提出六項優勢產業中的教育和醫療產業,測檢和驗證產業亦不再被重視 ,導致一些新產業政策發展欠缺持續性。新產業政策朝令夕改,不只打擊政府的公信力, 影響市民的信心,也浪費社會資源。

再者,在土地使用規劃方面,林鄭月娥政府曾全力策劃推行的「明日大嶼」大規模填海和區域發展計劃,李家超政府任內已正式被北都發展計劃所取代。為了使港府制訂五年規劃的程序更能配合國家的發展,以及協調各屆政府的重大政策,筆者有兩項建議:一、調整香港特首五年任期的時間,使之與中國政府的任期保持一致;二、提早特首選舉日期,讓現屆與下屆政府有至少六個月的重叠期,候任特首及其影子政府也可積極參與制訂下一個五年規劃。

2019年3月,港府公布「明日大嶼」願景。(政府新聞處)
 

邀請國家發改委和社科院協助香港

香港制訂五年規劃,涉及各重大政策的研究和規劃,政府是否有足夠的能力?香港經濟發展近年低迷,各屆政府都嘗試不同的新政策,為經濟社會注入新動力。部分由於各屆領導層的理念和施政重點不同,造成一些影響深遠的政策,在制訂過程中缺乏嚴緊性和協調,亦沒有作適時檢討,特別涉及新產業、公共財政、人口和房屋等方面。

政府擁有最大的公權力制定公共政策,應積極為香港的各方面長遠發展進行政策研究,但政府的政策研究一般只集中於一些社會當前面對的熾熱問題,至於推動長遠政策研究的能力,顯然力有不逮。

事實上,每屆新政府上任都會公布一些藍圖,例如2022年公布的《青年發展藍圖》、2023年的《海運及港口發展策略行動綱領》、2024年的《香港旅遊發展藍圖2.0》等;一些長遠政策文件亦不時作出修訂,例如《長遠房屋策略》。這些都是重要的政策文件,但如何能推動香港的經濟增長,以及提升市民的幸福感,並沒有更詳細的論述。此外,政府不時會外聘顧問公司進行長遠的發展規劃研究,這大部分是涉及基礎建設和土地規劃,其與社會民生及經濟政策的直接關係一般不大。

以公共財政政策為例,政府於2002年成立的稅基廣闊的新稅項事宜諮詢委員會,向財政司司長提交了有關稅務改革的報告,建議政府開徵消費稅來解決未來財政結構性赤字。當政府於2006年參考此報告,就開徵相關稅項公開諮詢時,社會大眾包括各主要政黨,卻因為消費稅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而強烈反對,逼使當局於諮詢期結束前便宣布擱置該政策。由此可見,政府原本的政策研究並不夠周全,以及對社會的政治反響評估不足。

2002年,稅基廣闊的新稅項事宜諮詢委員會主席鄭慕智(左)向時任財政司司長梁錦松提交最後報告。(政府新聞處)
 

另一方面,根據政府2024/25財政年度的預測,估計今屆政府任期內每一年都面臨財政赤字,總財赤積累估計為6540億港元。這龐大積累的財赤,如何能回歸《基本法》第107條的精神?政府至今未有提供能令社會大眾釋疑的方案。

香港在長遠政策研究上,無論政府內部、大學或民間均落後於較先進的經濟地區。港府必須成立有香港特色、類似國內中國社會科學院的公共政策研究所,為政府制訂長遠經濟和社會政策服務,作為制訂五年規劃的官方智囊。

再進一步,筆者建議政府盡快邀請國家發改委和中國社科院派員來港當顧問,以協助制訂五年規劃。長遠來說,北京亦可考慮在香港設立發改委和社科院常設機構,以協助和監督香港五年規劃的制訂和執行。

如何推進全體港人「共同富裕」

中國「十五五」規劃另一重要戰略任務是推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但在一國兩制下,這似乎一直並非港府的施政綱領,多年前政府取消遺產稅、長期偏低的最低工資、勞工從未有集體談判權、香港沒有資產增值稅、不健全的退休保障等政策能夠佐證。不可忘記,以上各政策都是全球先進資本主義國家長期正面實施的政策。香港貧富懸殊的嚴重性在全球排名是數一數二的,港人幸福感偏低,不是沒有理由的。

貧富懸殊是香港長期積累的敏感課題,不是一朝一夕能有效處理。 現屆政府在薪俸稅、利得稅和差餉引入溫和的累進稅,這是可喜的第一步。政府在制訂首個五年規劃時,民生各項政策能否有新突破,並提供一個新的路線圖,給下屆政府作為指引?如果現屆政府做不了,下屆政府也是責無旁貸的。

總的來說,雖然香港一直有很多優勢,但我們應撫心自問,為何這些優勢多年來未能為香港帶來持續的、更高的經濟增長,提升港人的幸福感?香港現正制訂第一個五年規劃,是促進港府重新檢視現有各項規劃,去蕪存菁、修訂及優化的重要契機。

這對政府的整體協調策劃和其有效執行,將有更高的要求;以配合國家發展為目標,是個振奮人心的新事物,必須全力以赴。這也是一個龐大深遠的人心工程,如何集思廣益,爭取全民各界參與,全民共識共享至為重要。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羅祥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