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年有一本解讀伊朗歷史的書,叫《伊朗:被低估的文明與未完成的變革》,我覺得這個名字取得很好,被低估的文明指的是伊朗輝煌的歷史,未完成的變革指的是她在現代化轉型過程中的舉步維艱、力不從心。最近美國以色列轟炸伊朗,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身亡,要深入解讀這些事態,也得從以上兩個角度着手。
伊朗歷史文明的底蘊
我們先看文明的層面,伊朗國土面積164.5萬平方公里,人口9000萬,主體民族是波斯人,還有25%的阿塞拜疆人,4%的庫爾德人和少量的猶太人。
伊朗是一個文明古國,1935年之前稱為波斯,波斯人建立的阿契美尼德王朝,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橫跨歐亞非的大帝國,面積700萬平方公里,盛極一時,直到在公元前492年,與希臘發生希波戰爭戰敗之後,才由鼎盛,走向衰落。
公元前334年,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東征,征服了波斯全境,亞歷山大死後,他所建的帝國分裂,東部波斯的土地上興起了帕提亞王國,也叫安息王國,帕提亞王國曾經擊敗了羅馬侵略者,打死了率軍的羅馬巨頭克拉蘇,給羅馬帶來了空前的恥辱,帕提亞王國之後的薩珊王朝,同樣取得了一系列對羅馬人作戰的勝利,在公元260年還俘獲了羅馬皇帝瓦勒良。
正當薩珊王朝因為不斷征戰國力日漸衰弱的時候,在她的西邊興起了阿拉伯帝國,公元651年,薩珊王朝被阿拉伯伍麥葉王朝完全征服,成為阿拉伯帝國的一個行省,開始了伊斯蘭化的進程,波斯古老的信仰瑣羅亞斯德教,也就是拜火教,逐漸被伊斯蘭教什葉派信仰所取代。
由於什葉派的教義,只承認阿里及其子嗣是穆罕默德的合法繼承人,認為伍麥葉王朝和後來的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都是篡權者,都是不合法的,這樣一來,他們在波斯的統治就更不合法了,什葉派的教義就成了阿拉伯帝國統治下,波斯民眾宣泄不滿的精神武器。
1501年,波斯人建立了薩法維王朝,正式把什葉派定為國教,從始至終,伊朗的什葉派一直有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是伊朗在一眾遜尼派鄰居中保持獨立性的根基,也在反對外國侵略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是這樣的精神武器也是一把雙刃劍,在維護了民族獨立的同時,也有盲目排外的一面,這一點在近代最典型的表現,就是1979年的伊朗伊斯蘭革命。

巴列維強推改革 社會不滿聲音四起
1921年2月21日,出身底層的禮薩・汗上校發動軍事政變,建立了巴列維王朝,1941年其子穆罕默德・禮薩・巴列維繼位。巴列維執政時期,伊朗是一個比較世俗化的國家,如今出門都要佩戴頭巾的伊朗女性,在巴列維王朝時期可以穿着時尚的短裙,甚至可以穿比基尼在沙灘上漫步,但這只是大城市局部的表象,在更廣大的鄉村,伊朗仍然是一個傳統社會。
1962年開始,巴列維推行「白色革命」,試圖在伊朗推行工業化,把地主的土地分給農民,改革伊朗的傳統社會結構,但是改革的成果,絕大部分被地主階級和王室成員獲取,民眾無法參與,大部分依然處於貧窮當中。
而巴列維王朝的統治者因為出身卑微和舊勢力交情淺薄,統治根基薄弱,他的統治主要依賴美國的支持,而當伊朗首相摩薩台,試圖把外國控制的石油公司收歸國有的時候,美國出手推翻了摩薩台,巴列維還允許美國軍事人員享受治外法權、犯罪不受伊朗法庭的審判,這些都傷害了伊朗人的民族自尊心。
而反對巴列維最厲害的,就是伊朗的什葉派教士階層,因為巴列維王朝的改革,深深的觸動了他們的利益,比如政府頒布了一系列世俗法律,推行西方教育改革、開辦洋學堂,打破什葉派教士對教育的壟斷,給予婦女選舉權,禁止女性穿傳統的罩袍,甚至禁止穆斯林過傳統的宗教節日,強制民眾一律穿西式服裝,下令禁止清真寺設立基金會,規定所有清真寺的土地必須分配或者出售給農民,導致宗教界的經濟基礎幾近瓦解。
在新舊交替之間,心懷不滿的人們,把希望投射到教士的代表人物霍梅尼身上,當時各行各業的伊朗人、西方領導人和許多著名的知識分子,都將他視為未來的希望,這也是他們能找到的最大公約數。

霍梅尼回伊 人民盛大歡迎
1979年2月1日,霍梅尼結束長達15年的流亡生涯回到德黑蘭,受到300萬人空前盛大的歡迎。同年4月1日,伊朗經過全民公投,以98.2%的支持率,通過了新的伊斯蘭共和國憲法,廢除君主制,建立政教合一的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霍梅尼正式成為最高領袖。
國內社交平台有一種看法,認為「伊朗人現在流的眼淚,是當初腦子進的水」;當年盲目選了霍梅尼領導的伊斯蘭體制,放棄了巴列維時代的自由生活,純屬咎由自取。應該說這是一種上帝視角,古今中外老百姓做選擇,都是基於當下的考慮,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們想不到那麼遠,這是群眾運動的通病。
當年伊朗確實比較開放自由,精英群體也很西化,但那只是上層的少數人,大量中下層老百姓還是很保守的,他們沒有從國王的改革中得到什麼好處,反而承受了很多壞處。而更重要的是,霍梅尼當時順應主流話語,主要談反國王,給大家畫餅,人們無從知道他的真實想法。歸根究柢,伊朗伊斯蘭革命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革命,它利用了人們討厭國王、饑不擇食的心理,有偷樑換柱之嫌。
霍梅尼執政10年之後去世,接替他的就是哈梅內伊。哈梅內伊原來是一名文藝青年,對文學的愛好遠高於對政治的愛好,宗教地位也不高,其阿亞圖拉的稱號,是在成為最高領袖之後,透過特事特辦的方式才解決的,在霍梅尼的繼任序列裏,原本是排不上號的。但是因為原定的繼承人蒙塔澤里得罪了霍梅尼,霍梅尼此時年事已高,又身患癌症,無力再折騰,為了在各派之間取得平衡,在臨終前不久,才選擇了相對平庸、中規中矩的哈梅內伊。

哈梅內伊強權治理 國內爆發示威抗議
1989年6月,哈梅內伊在霍梅尼去世之後,繼任最高領袖。因為根基薄弱,他的首要任務是鞏固權力,哈梅內伊主要做了這麼幾件事情,首先是排斥異己,1997年,蒙塔澤里被指控質疑最高領袖的權力,導致他的宗教學院被迫關閉,辦公室也遭到襲擊,還被軟禁了一段時間,這是典型的殺雞儆猴。此後的十來年,透過類似的手段,哈梅內伊當年的同僚或者被軟禁致死、或者被迫閉嘴、或者身敗名裂,無法再對他構成威脅。
其次是縱容革命衛隊成為國中國,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報告,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和教士集團組成的既得利益團體,僅包括不足800個家族,卻控制着全國50%以上的經濟份額,壟斷了石油、金融、地產、港口、電訊等所有暴利行業,不僅無需繳納任何稅收,也不用接受任何形式的監督,成了國中之國。
反諷的是,美國對伊朗的制裁愈嚴厲,這個集團的獲利就愈大,他們透過控制邊境口岸,運營地下銀行,開展灰色國際貿易,繞開制裁壁壘,將稀缺物資高價倒賣,攫取超額利潤,普通的伊朗民眾卻要為制裁買單,要承受高的嚇人的通貨膨脹和青年失業率,甚至連基本的食品供應都難以保證。
第三是對民間的反抗絕不手軟,就拿2022年的「頭巾之亂」和2026年新年的抗議為例,前者是因為22歲的女大學生阿米尼頭巾佩戴不規範,被抓入警局,疑似遭到刑訊逼供身亡,引發大規模的抗議,後者是因為物價飛漲,民眾生活艱難所致,都是日常生活的小事引發的。本來可以更為和緩的處理,但是伊朗當局如臨大敵,強力鎮壓,每次都導致幾千人死亡,積累了愈來愈深的民怨,改革無望之下,大量年輕人和專業人士,或者變得愈來愈激進,或者選擇遠走高飛,移民他國。
第四,哈梅內伊治理下的伊朗,有着濃重的脫離實際的大國情結和包袱,2003年伊拉克戰爭之後,薩達姆被推翻,伊拉克一夜之間從遜尼派主導的國家變身為什葉派主導。這無疑有利於伊朗,伊朗開始在中東張羅「什葉派之弧」,扶持黎巴嫩真主黨、巴勒斯坦哈馬斯、也門胡塞武裝和伊拉克什葉派民兵,對外輸出革命,跟美國以色列對着幹,同時秘密搞鈾濃縮活動,想要跨過核門檻,以此來加強自身的地位。
上述做法確實強化了哈梅內伊的地位,使他的權威和掌控力甚至超過了霍梅尼,但是副作用也同樣明顯,對內的強力控制打壓,令同僚和民眾離心離德,很多人成為美國以色列的線人。

伊朗內部群龍無首 攻擊鄰國樹敵無數
近年來,伊朗內部的情報泄露愈來愈嚴重,多位重要的核科學家光天化日之下被殺,前總統萊希墜機身亡也被懷疑是以色列所為,甚至連到伊朗參加萊希葬禮的哈馬斯領導人哈尼亞,也在革命衛隊的招待所里遭到以色列的定點清除,哈梅內伊遇害也有伊朗高層內鬼泄露情報。
而伊朗不肯在核問題上妥協,不僅招來了聯合國和美歐不斷加碼的制裁,導致伊朗經濟困難,民眾怨聲載道,更是給這個國家招來了滅頂之災。以色列在去年6月轟炸了伊朗核設施,最新的轟炸,同樣針對的是伊朗的鈾濃縮活動。
事實證明,這方面的努力實際上是弄巧成拙,不但沒有給伊朗帶來更大的安全,反而讓她成為了不安全的源頭,對外輸出革命,則完全超出了伊朗的國力和經濟的負擔能力,在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攻擊以色列之後,「什葉派之弧」傾巢出動策應,結果遭到強力回擊,元氣大傷,最終反噬到伊朗身上。
按照伊朗法律的規定,在最高領袖遇害之後,最高權力將由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為首的委員會來行使,目前這個三人組已經宣布接管了權力,他們對哈梅內伊被殺的反應相對溫和,但是革命衛隊宣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並且無差別的攻擊美國、以色列的目標和周邊阿拉伯國家,也有99歲的大阿亞圖拉宣布對美國和以色列發動聖戰,顯示伊朗內部現在已經出現了多個權力中心,處於群龍無首、各行其事的混亂狀態。
文官集團作為哈梅內伊時代的權力旁支,沒有歷史包袱,希望緩和局勢,開啟新篇章。革命衛隊和教士集團作為既得利益者,面臨着被清算可能土崩瓦解的前景,必然是死命抵抗、走強硬路線,不過從實力對比來看,伊朗肯定不是美國以色列的對手。
封鎖海峽,無差別攻擊鄰國,既得罪了賣油氣的海灣國家,也得罪了中、日、韓、印度、歐洲這些買家,伊朗自己的油、氣也運不出去,這麼做更像是在泄憤,只會樹更多的敵人,根本於事無補。
局勢未來的發展,還是取決於伊朗內部幾股力量的博弈,文官佔上風,透過談判做出讓步,緩和局勢,逐步解除制裁,這是對伊朗民眾影響最小的路線。強硬派佔上風,則對抗加劇,會有更多的高層被清除,伊朗本土會遭到更大的破壞,最終受苦的還是普通民眾。
今天的伊朗,處在一個至關重要的歷史轉折點上,那個至關重要的現代化轉型問題,依然是懸而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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