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去台灣並非獨行,乃是與母親同行。
在外國生活這許多年,習慣了獨立,已鮮少有機會與母親長時間朝夕相處。出發前朋友調侃我說:「祝妳好運,母女一起旅行可是高難度任務,別吵起來!」

對生命的珍惜
媽媽生於台北、長於台北,這裏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棵老樹,都藏着她的青春回憶。經過二二八和平公園(以前叫台北新公園),她指着一條小徑說,那是她念中學時上補習班的必經之路。走到花壇邊,她忽然說,小時候在這裏埋過一隻蝴蝶。那時她不捨牠的短暫生命,親手掩土。我腦海裏突然飄過《葬花吟》那句「紅消香斷有誰憐?」古有林黛玉葬花,今有阿媽葬蝴蝶。
而她並不知道,聽她說起這段往事的時候我有多激動,因為我也做個類似的事情。十幾年前的一個秋天,我在英國寄宿學校。下學的路上,我在草坡上發現了一隻死掉的鳥。那時候小小的腦袋裏不知哪裏的一陣蒼涼,只覺得牠躺在那裏脆弱又草率。回到宿舍後找到一把鐵勺子,跑回去挖土把牠埋了,更煞有介事地立了一個碑:「一了百之墓」。孩子的天真和對生命的珍惜,也許會在血脈裏傳遞。我想,我們確實是母女無疑。

離開了公園,我們去喝永和豆漿、吃台鐵便當、逛夜市。她會跟我分享她當年的歲月:半工半讀,省吃儉用攢下旅費,只為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出國的夢想,她實現了。繞了半個地球,如今又攜着女兒回來。
在我們同行的日子裏,她總是雀躍地介紹我台灣的各種特色小吃和文化:剛出爐的麵煎餅一到手就燙,我們兩個輪流吹;淋上甜辣醬的蚵仔煎又鮮又糯;還有那口感Q彈的甜不辣……她在給我介紹的同時,也是給她自己回憶裏的那個味道一次重溫。看着她吃下去那滿足的神情,我突然覺得,眼前的她不再是那個嚴厲的母親,而是一個需要被鼓勵、被愛護的小女孩。

爭着回憶當年
有人說人老了會特別懷念小時候的記憶,想來這話不假。
我陪她去見失聯幾十年的同學,已過花甲之年的一群人,一見面就笑得像孩子,爭着回憶當年的情書、惡作劇。我不禁想,再過20年,如果我也參加同學會,是否也會像今天這樣?
那晚我約見了一位十年沒見的復旦舊友。她說,她對我的印象還停留在十年前,我在上海的宿舍裏彈古琴,身旁堆滿了鞋子;十年後,時光倏爾而過,我們在台北重聚,她問我:「現在還有那麼多鞋子嗎?」

朋友選的地方很有意思,與其說是酒吧,不如說是個熱鬧的社區中心:有老人有小孩,甚至有遛狗經過的鄰居進來打招呼。空間不大,卻總是滿座,那氛圍鬆弛得像是在自家樓下乘涼,非常溫馨。
酒保端來兩杯雞尾酒:笑着說「我新調的一款酒,請妳們試試。」原來朋友早就是這裏的常客,與大家打成一片。
正當我與朋友談得盡興時,一位素不相識的小女孩,大概只有四五歲,扎着羊角辮,笑盈盈地遞給我一包「童星點心麵」,甜美地送上祝福:「祝你新年快樂!」我回以一笑,從包裏摸出一顆糖果塞在她手裏:「謝謝妳!小妹妹也新年快樂喔!」



我喜歡台灣,不僅因為這裏有母親的故事,也因為這裏的人習慣把善意放在隨手能及的地方。街上有歲月的痕跡,可能是老店的一碗拌面,或是牆邊蒼勁的書法,也有隱於鬧市的茶館。我後來想,能留下來的不是老店、不是招牌,也不是我拍下的照片,而是那些被放在手邊的善意,一伸手就接得到;接到了,你也會下意識交給下一個人:像我們輪流換手吹涼的餅,像那顆糖,像母親帶我走過的那條小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