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口岸經濟如何成為國家高水平開放的標桿?

口岸經濟模式是對傳統的「通道經濟」升級,利用口岸流量優勢,發展本地的消費、貿易服務、物流樞紐等產業,實現流量就地轉化、產業鏈延伸和經濟增值。粵港澳大灣區的口岸經濟發展潛力巨大,可借鑑新加坡等地的成功例子,積整運用區域流量,增值經濟。

承接上文:〈全球秩序崩塌 貿易與口岸經濟的困境〉

爲什麼在這樣的形勢下,中國需要持續推進開放政策? 這可以概括為五種原因:

一、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的客觀需要。根據二十大四中全會精神和十五五規劃,中國到2035年要成為中等發達國家。要實現這個目標,我們今後需要實現每年約至少5%的增長。如果這個目標實現,中國無疑會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但考量到中國經濟的基數已經非常龐大,要實現這個目標不容易,需要透過可持續的發展來實現。

 二、開放賦能中國經濟發展。中國經濟是在全球化或者外循環狀態下成長起來的,尤其是大灣區和長三角這兩個區域。中國經濟已經深度嵌入世界經濟,中國和世界都不可能獨善其身。我們的發展依然需要繼續的全球化。沒有人會認為中國可以在封閉狀態下實現中國式現代化。恰恰相反,我們需要更高水平的開放。這也是中央政府的一貫政策。

三、國際貿易依然重要。傳統上人們所說的「三駕馬車」──投資、貿易和消費儘管不能像從前那樣的方式拉動經濟了,但依然重要。尤其是國際貿易,因為國際貿易關乎投資和消費。去年中國貿易順差超過一萬億美元,已經引起了各方的關切,其中不乏憂慮。關切和憂慮是有道理的,貿易順差表明出口多於進口。中國這些年出口加快是事實,因為中國在諸多領域尤其是「新三樣」具有絕對的優勢。

問題在於進口減少,或者進口趕不上出口,這使得人們開始懷疑這個趨勢是否是可持續的。政府方面早就強調不以追求順差為目標。要改變這一趨勢,那麼就要更大的開放政策。

四、大國國際責任。作為世界上第二大經濟體,中國的開放政策本身便是最重要的國際公共品,無論對發達國家還是對發展中國家來說。今天世界各國所面臨的問題的核心都是發展,發展本身與發展模式。開放促成發展,而封閉導致落後。

五、中國的國際地位。大國的地位是鬥爭出來的,而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當美國等一些國家施行「逆全球化」、經濟民族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的時候,中國就要以自己的力量繼續推動全球化。繼續全球化是中國成為最強大國家的必由之路。

在「十五五」期間,中國不但不會因爲外在環境的變化而變得封閉,恰恰相反,中國會加快推進自主的單邊開放。(Shutterstock)
在十五五期間,中國不但不會因為外在環境的變化而變得封閉,恰恰相反,中國會加快推進自主的單邊開放。(Shutterstock)
 

中國的高水平開放政策

在新時代,國家層面的高水平開放政策,無論從理論上層面還是政策層面,都已經很全面和系統,主要表現在三個領域或者三個相關的層面。

一、包容性多邊主義。很多年來,我們國家踐行包容性多邊主義,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真正的多邊主義。這種多邊主義是開放包容的,針對的是所有成員國所面臨的問題,並非針對任何其他國家。這和那種我們所說的「團團夥夥」式的多邊主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為「團團夥夥」式的多邊主義是專門針對第三國的,是製造「敵人」的。

 二、規則規制管理和標準的制度性開放。經濟全球化需要各國都認可和接受的規則規制標準。在這方面,中國一方面繼續通過接軌國際先進規則規制標準,另一方面也已經從過去單純的規則接受者提升成為新規則制訂者。

三、自主的單邊開放。今天,無論在發達國家還是在發展中國家,因為面臨種種經濟困難,一些國家開始盛行經濟民族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導致出現世界範圍內的逆全球化。如果這個趨勢不能逆轉,世界經濟形勢會更加惡化。

我們國家是在上一波全球化過程中成長起來的,我們深信全球化有利於各個國家的經濟成長,也有利於世界經濟的良好運轉。在十五五期間,中國不但不會因為外在環境的變化而變得封閉,恰恰相反,中國會加快推進自主的單邊開放。

口岸經濟賦能國家開放政策?

今天,口岸經濟在全球範圍內廣泛存在,主要有兩種形式,一是傳統形態,指依託港口、陸路口岸或航空口岸來發展物流,流量經濟;二是現代形態,發展加工製造、貿易服務、金融、消費等產業集群。今天愈來愈多的口岸經濟都在努力實現從單純「通道流量」向「產業增值」的轉型。許多國家透過在港口、陸路口岸或航空口岸設立自由貿易區、特殊經濟區或港口集群,推動經濟增長、就業和貿易。

跨境口岸,過去只有「通道流量」(人流、物流、貨流的過境通行),只能形成傳統的「通道經濟」──依賴通關費、物流費等「過路經濟」,因此對本地經濟帶動有限。口岸經濟模式是對傳統的「通道經濟」升級,利用口岸流量優勢,發展本地的消費、貿易服務、物流樞紐等產業,實現流量就地轉化、產業鏈延伸和經濟增值。

傳統的通道經濟的侷限性是很明顯的,即單純過境貿易容易受外部波動影響,本地就業和稅收貢獻小,難以形成可持續增長。不過,我們也不能輕視流量經濟,尤其對一個城市來說,新加坡和迪拜都是流量經濟。爭取流量並不容易,流量背後都是一個國家(因此是口岸)的營商環境和一系列制度安排。經驗地看,要爭取流量,就需要:1)口岸便利化;2)口岸的效率;3)口岸的安全。如果不具備這些條件,最好的地理位置也難以吸引流量。

現代口岸經濟的潛力則更大。升級後的口岸經濟,可帶動就業、稅收、產業鏈集群,提升口岸從「末梢」到「樞紐」的地位。探索「口岸+樞紐+通道+平台+產業」聯動模式。

中國口岸經濟儘管發展很快,但依然存在一些問題。這裏以粵港澳大灣區爲例。

以粵港澳大灣區爲例,境內關依然與香港關有較大差距。(Shutterstock)
以粵港澳大灣區爲例,境內關依然與香港關有較大差距。(Shutterstock)
 

中國口岸經濟難點、堵點

一、口岸通關體驗。以粵港澳大灣區爲例,境內關依然與香港關有較大差距。案例:乘坐兩地牌車從香港入境深圳,通過香港海關時,人不必下車、人車同時過關,通過內地海關時,人必須下車、人車分離過關、行李也必須下車,體驗很差。

二、相關政策難產。原本設想的粵港澳大灣區遊艇自由行帶動消費,但相關政策依然難產。港澳的私人遊艇依然難以進入內地,我們的海關、海事、交通等部門依然對港澳遊艇入境存在很多堵點和難點。

三、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區沒有實質性的突破。作爲口岸經濟的典型的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區也沒有實質性的突破。河套創新區如果做得好,口岸可以從「通道」變「創新試驗田」。但目前看很多方面只是美好的設想,依然存在大量的堵點、痛點,規則銜接機制對接沒有從根本上得到解決。

一方面,河套香港園區的建設推進速度低於預期;另一方面,河套深圳園區的資金跨境等難題,雖有一定突破,但依然面臨內地嚴格的監管政策,距離香港真正的自由港仍有很大差距。儘管國家已經申請加入DEPA,但訊息即使在一國兩制內部也沒有流通起來。儘管有些小切口的流通,但現存的流通渠道過小,已經對數字經濟的發展造成了嚴重的阻力。

這些難點、堵點都是在微觀層面的,不難解決。有關部門也已經注意到了,並且在努力解決和改進。當然,也有一些問題並非是大灣區本身所能解決的,是全國性問題,需要國家層面的統籌解決。

例如,免簽政策已經成為中國單邊開放最成功的領域,無論哪一方都是受惠者。但即使是免簽政策在執行層依然存在很多問題。當眾多的外國普通民眾能夠順利進入中國的時候,國家層面最需要的人才,例如學者和企業家卻面臨各種困難。

儘管各國對不同類型的簽證有不同的要求,但如果學者和企業家的旅行簽證僅僅限於「旅遊」(即不能在中國國內進行任何形式的其他活動,例如參加會議和商務活動),那麼免簽政策對這個群體是毫無意義的。近年來,儘管有免簽政策,但對國家開放政策具有標誌性意義的國際會議(無論是學術會議、還是商務會議)變得愈來愈困難。這要求我們在免簽政策領域進行更精緻的設計。

要改變現狀,就要進一步的改革和創新。就口岸經濟來說,可以透過改革口岸政策,設計高水平的開放口岸制度來實現。口岸可以借鑑發達口岸經濟體的成功經驗,例如新加坡和迪拜。

這與新加坡整體自由港政策一脈相承,強調高效樞紐地位與高附加值服務融合。(Shutterstock)
新加坡把機場作爲「城市中心」,讓樟宜機場不再僅是交通節點,而是獨立「目的地」。(Shutterstock)
 

借鑑新加坡成功經驗

一、新加坡樟宜機場的口岸經濟模式。這種模式以機場為核心,將航空流量轉化為綜合經濟增值,透過發展非航空業務(如零售、娛樂、物流、商務會議),形成機場周邊商業集群和產業生態,實現從單純「通道經濟」向「目的地經濟」的轉型。這與新加坡整體自由港政策一脈相承,強調高效樞紐地位與高附加值服務融合。

一是機場作為「城市中心」,樟宜機場不再僅是交通節點,而是獨立「目的地」。核心項目星耀樟宜於2019年開幕,集室內雨瀑(世界最高室內瀑布)、花園、零售、餐飲、酒店於一體,吸引旅客延長停留時間,甚至專程前來遊玩。這將中轉流量轉化為消費增值。二是多元化收入結構,非航空收入佔比高:包括零售特許經營、租金、停車、廣告等。三是產業集群與周邊聯動,機場周邊發展物流園區、商務區和工業集群,形成航空相關產業鏈(如航空維修、物流分撥)。

二、新加坡港口的口岸經濟模式。新加坡港作為全球最繁忙的轉口港之一,新加坡依託自由港政策和高效基礎設施,發展轉口貿易、煉油化工、船舶維修、金融服務和高端製造業。港口與裕廊工業區聯動,形成完整產業鏈。港口貢獻新加坡GDP約7%,帶動全國經濟從發展中國家躍升為高收入國家。自由港模式吸引全球物流巨頭,成為亞洲供應鏈樞紐。政策開放(低稅、無關稅壁壘)是其成功關鍵。

新加坡口岸經濟成功的關鍵是高度開放的自由港政策、針對性稅收激勵、基礎設施投資以及政府主導的產業集群建設。這些政策從20世紀60年代末起步,逐步將新加坡從單純轉口港轉型爲涵蓋物流、製造業、金融服務和高端再加工的綜合樞紐。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雖然這裏引用新加坡的例子,但新加坡並非特例。新加坡做得好,也是因為新加坡能夠學習和融合其他口岸經濟的最佳實踐。其他口岸經濟(例如日本、東京和迪拜)都有類似的經驗。

大灣區「大有可爲」「大有作爲」。(Shutterstock)
粵港澳大灣區經濟體量已經超過美國的舊金山灣區和紐約灣區,和東京灣區相當。(Shutterstock)
 

粵港澳大灣區大有可為、大有作為

具體落實到大灣區,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大灣區的口岸經濟發展潛力巨大,無論從國家層面還是國際層面來說,都是如此。

一是亞太正在成為世界經濟重心,而粵港澳大灣區又是亞太經濟的中心。粵港澳大灣區經濟體量已經超過美國的舊金山灣區和紐約灣區、東京灣區相當。但要知道,東京灣區集中了日本三分之一的人口,而今天中國經濟是日本經濟的四倍。

二是中央政府對粵港澳大灣區的期望。 中央對深圳更是寄予「三區」的厚望,即經濟特區、社會主義現代化先行示範區和粵港澳大灣區。直到今天,中央政府還在給予深圳各種特殊政策,例如最近的500億科技創新基金就落地深圳。深圳也是大灣區科創中心的中心城市。

三是借鑑其他口岸經濟經驗,大力發展跨境生產服務業。生產服務業是我國經濟的短板,在這方面,國家具有巨大的逆差。生產服務業美國最為發達。這次特朗普打貿易戰沒有計算服務業,而只是算了貨物貿易,如果把服務業計算在內,美國沒有那麼大的貿易逆差。中國下一步的國際貿易的進步取決於服務貿易的發展。大灣區最有條件,因爲香港前四大產業都是服務貿易,並且在世界上處於領先地位。

四是企業出海潮,繼續全球化不可避免。任何一個經濟體發展到一定的階段,必須國際化和全球化,歐美如此,亞洲的日本和「四小龍」如此。中國的經濟發展也已經到了這一階段。因此,很容易理解,近年來中國經歷着一波企業國際化和全球化的浪潮。大灣區可以透過大力發展口岸經濟賦能企業的國際化和全球化,同時可以考量結合香港政策和內地的政策的融合,擴大口岸範圍,把口岸打造成為出海第一站。這既是可持續的經濟發展所需,更是目前國際地緣政治鬥爭所需。

五是APEC契機。更為重要的是,深圳要以APEC爲契機,從前面所討論的三個層面的開放政策來提升口岸體系,實現躍遷。今天,國家的開放政策已成體系,但問題是宏觀層面的政策如何微觀落地。政策落地一直是個大問題。大灣區要大有作為,成為微觀落地的全國模範,形成可擴散、可複製的新規則、新規制、新管理和新標準。口岸經濟應當超愈提供服務的「附屬」性質,其本身應當成為中國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

〈口岸經濟如何成為全國高水準開放的標竿?〉二之二

原刊於大灣區評論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鄭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