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有不足一個月，台灣便要進行九合一大選。理論上，選舉進入倒數階段，台灣各縣市應該非常熱鬧。但這次選舉，遠在香港的筆者也感受到選情似乎較過去冷清，實在有點悶。
筆者認為客觀原因最少有三：第一，連續三年舉行三次大型選舉，包括2024年總統選舉、2025年全台大罷免公投及這次九合一大選，「活在選舉中」再次成了台灣人的日常，民眾普遍出現一種選舉疲勞。第二，縣市長選舉參選人數，由上屆的95人減少至81人，競爭沒那麼激烈，話題人物也變得少了。第三，在個人主義與理性選擇之下，以網絡宣傳為主的空戰，慢慢取代了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務要塞爆凱達格蘭大道的群眾動員。
還有一個主觀因素，就是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把總統級別的兩岸議題帶到地方選舉，不但無法令國民黨各參選人「大利多」，反而變成「大鑊多」，藍營連穩守現有地盤也覺得吃力，又哪有可能以奇兵突襲綠營。加上各大民調結果顯示，民進黨將有機會在這次選舉中取得超過五個縣市長席位，即筆者早前分析民進黨小勝便算贏，很可能會變成事實。根據Geys（2006）指出，選民的政治行為是充滿計算，當選情處於難分高下、選舉的緊繃度與選民的參與意願呈正關係時，選民的投票意願顯著較高。換句說話演繹：若選舉結果缺乏懸念、預測性過高時，選民的熱情與被動員的意願便會隨之下降。
大台北有夠好看
這就解釋了，選舉最後一個月，大家都好像把焦點集中在雙北選區，即新北市與台北市。藍綠兩大陣營的參選人，在各大民調中都咬得非常緊。加上，國民黨在雙北都有不能輸的理由：在新北市，民進黨籍的蘇巧慧若能勝出，便會終結了國民黨超過20年的執政；在台北市，國民黨籍的蔣萬安競逐連任失敗，2032年的總統選舉，國民黨將會陷入「蜀中無大將」的困境。雙北同時藍天轉綠地的話，民進黨在台灣長期執政，肯定不是夢。
李四川與蔣萬安均被主要對手蘇巧慧和沈伯洋後來居上。在民主選舉中，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出奇的地方是他們座擁大量行政資源，又已盡量避免與鄭麗文同框，為什麼還是選得那麼辛苦？雖然有網民戲稱「李四川若是叫李新北，可能會比較好選」，這明顯是選民在認同政治下的個人選擇，但實情是李四川沒有及早察覺到，選民在國民黨長期執政下，早就民心思變。
至於被唐湘龍在節目中，直指「如果他不姓蔣，他（蔣萬安）現在可能連台北市長都不是。」這位與新生代畫上句號、被哄抬出來的蔣家第四代，在任四年多以來，似乎都沒有認真去了解「天龍國」（即台北）的選民，對市長的要求出現了根本性的改變。導致他那國王的新衣被沈伯洋的「洋流」所沖刷，愈來愈讓國民黨感到尷尬。直至近月，沈伯洋與蔣萬安的支持度出現最少兩次黃金交叉，蔣萬安才驚覺水浸眼眉，可惜一切實在已經太遲。當然，若不是沈伯洋的支持度超車，台北的選舉也不會那麼矚目。
知伯洋之可追
還記得今年9月中旬，筆者接受美國媒體訪問，評論知名台灣主持人王偉忠專訪沈伯洋、引來200萬人次觀看的影片時，筆者仍然認為「洋流」 不足以撼動蔣萬安的市長寶座。當時筆者的主要理據是，觀看人次與實際投票支持人數沒有必然關係，並且有可能是同溫層互相分享的結果，而非已經破圈。加上蔣萬安有現任優勢，國民黨在台北的軍公教地盤又根深蒂固；自縣市改革以來，只有2014年連勝文角逐台北市長時，在台北市12個行政區全數「摃龜」（落空）。因此，筆者當時判斷蔣萬安成功連任的機會較大。可是政治一日都嫌長，更何況是過了個半月之後呢？筆者現在可以斷言，無論11月28日台北市長寶座花落誰家，沈伯洋在這次選舉中已經贏了！
當中有多重意思，首先，以沈伯洋現在的支持度，的確有機會成為台北新一任市長。根據各大傳媒機構與民調中心的結果，沈伯洋與蔣萬安的差距僅約4%。而中間選民在「洋流」衝擊下被逼提早表態，而壓縮至 13%至26%，較過去的三成為低，即現時的支持度更接近實際得票。在另一組數據，沈伯洋參選初期的支持度只有31%，但三個月之內大升至與蔣萬安旗鼓相當的水平。相反，蔣在過去三個月的支持度，一直維持在40%至45%左右，無明顯變化。如果現在仍然無視沈伯洋有機會接陳水扁的棒，這個分析並不科學。
選舉工程完勝蔣萬安
萬一沈伯洋與市長大位擦身而過，他的選舉工程也是完勝蔣萬安。蔣萬安最大的敗筆，就是犯了兵家大忌，整個選舉節奏被沈伯洋牽着鼻子走。筆者相信黑熊學院的經驗，對沈伯洋來說是選戰中的寶庫，既讓他明白在空戰中「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的道理，也讓他習慣接受群眾突擊挑戰，並把枯燥沉悶的議題，以簡易直接方式與群眾，特別是年輕人溝通。例如他設立「肥皂箱開講」，大膽地讓群眾直接向他質詢施政理念，以互動方式塑造「市長就在你身邊」的形象；與蔣萬安在安保人員簇擁下，以上賓之尊高調參與市場拜票、宮廟參香，然後隨意回應在場記者幾個提問，形成強列對比。蔣萬安見勢色不對，才罕有出席TVBS節目《11點熱吵店》，扮出「可愛三連拍」，嘗試展示親民一面，結果除了讓人感到嘔心以外，也實在沒有感受到什麼溫度。
而近期蔣萬安團隊發布的「施政島」，簡直是自殺式選舉工程。事緣沈伯洋在10月22日推出政策新介面「HEART政策島」，當中有14個政策主題、94項政策細項，民眾可以自由在小島探索不同的政策內容，了解沈伯洋的政見。這種透過網絡，帶出「與民共治」的宣傳策略，很受年輕選民與首投族歡迎。或許就是太受歡迎，旋即引來蔣萬安團隊東施效顰，推出「台北安可大舞台」，引起抄襲爭議。蔣萬安競選總幹事葛如鈞還強拗，團隊早在10月初就開始構思「施政島」，卻馬上被網友發現蔣萬安官方網站的原始碼敘述中，直接寫着「互動手感參考（對手）」。在百辭莫辯的情況下，葛如鈞才改稱「互相學習」。這不但難看死了，更反映蔣萬安在選舉後期節奏非常被動，實在很難令選民相信他是在競逐連任。
選民的質變
尚有一個未選先輸的致命弱點，就是拱台出來的蔣萬安，在「洋流」下好像沒有反省自己德不配位，這亦是讓筆者打倒昨日的我之主要原因。台灣經過20多年的政黨輪替，公民社會已經發展得相當成熟。從前的抹黑，在群眾懂得自行fact-check的情況下，作用已經非常有限。若要訴諸染紅，又是多此一舉，因為選民的眼睛是雪亮的。群眾從鄭麗文的一言一行，已經知道國民黨紅得很清晰。
無奈蔣萬安在選舉初期，仍是抱着黑金思維，以為對手要把他抹黑染紅，而忽略了地方選舉首重民生。蔣萬安就市政問題多次的公開回應不但令人傻眼，更成為了「洋流」的主要推手。例如早在台中毒油事件發酵之際，身兼台北市食品安全委員會法定召集人的蔣萬安，被翻出15次食安會議中有11次缺席。在兒童節前發布五大育兒友善政策，原來在任四年從未出席過公私立幼兒園園長會議。
至於內湖嚴重塞車多年，他明顯在狀況外。還有，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就是台北市毒品危害防制中心主任。到近期他拋出遷移松山機場、原址打造AI園區的政見，當場被記者質疑「若松機遷移，金門、馬祖、澎湖的離島醫療後送（急救直升機與定翼機）怎麼辦？」他語不驚人哲誓不休地表示：「若有緊急需要，（外島群眾）也可以透過公路或高鐵來做綠色通道進行緊急運送。」
10月31日台北市長辯論，筆者全程收看直播，聽到蔣萬安就科技發展的提問，竟然拉扯到去新北市的蘇巧慧，顯然是政治失格。更令筆者丈八金剛的是，他講了半天也講不出SOP，卻指責沈伯洋不熟市政；要知道當了四年市長的是蔣萬安，不是在野的沈伯洋呢！
當中還未計算，蔣萬安對未來四年的施政規劃是「開創未來」，頓時讓在場的郭正亮懷疑人生。他的言行，讓生活壓力已經很大、知識水平又高的台北選民驚覺，他當市長這四年應該是白活了。難怪有網民笑說：不用等待4月1號，只要選對了市長，天天都是愚人節！又有人表示，蔣萬安這四年最大的政績，就是讓台北市民充滿喜感。
當然選舉尚有20多天才舉行，選情仍然會存在變數。筆者在網絡上看到萬聖節晚上，台北街頭的大洋流，情況彷如沈伯洋已經當選了。所以頭腦清醒的民進黨主席賴清德，才會要求黨公職與參選人團隊要「戒慎恐懼」，因為「台北市的選情其實還沒有贏，差一點點」。筆者相信頭腦同樣清醒的國民黨籍台中市長盧秀燕也有同感，否則她擔任蔣萬安競選總部主委當天就不會表示「台北市值得更好的市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