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漢委奴國王金印:一枚金印解開古代日本千年身世之謎

這個列島政權究竟如何從中原史書中的「倭奴」,一步步演變為後來的「大和」與「日本」?
作者:胡可源(退休醫生、歷史愛好者)

香港人熱衷遊歷東瀛,談及九州福岡,多半會想起醇厚的博多豚骨拉麵與繁華的天神商圈。其實這座美食之都,還低調珍藏着一件足以撼動日本古代史的頂級國寶──一枚兩三厘米見方、重僅108克的「漢委奴國王」金印。

1784年(日本天明四年)初春,福岡志賀島的農民甚兵衛在整修農田溝渠時,意外從大石底下掘出這方蛇鈕金印。金印出土後,震驚日本,更曾一度被疑為後世偽作。直至1956年,中國雲南出土同為蛇鈕的西漢「滇王之印」,其東漢真品地位方徹底塵埃落定。如今,它已被列為日本國寶,藏於福岡市博物館。

這枚小巧金印,不僅是中日最早正式交往的實物證據,更牽出一條長達2000年的歷史線索:這個列島政權究竟如何從中原史書中的「倭奴」,一步步演變為後來的「大和」與「日本」?

洛陽殿前的冊封:「奴」是奴僕之意?

漢委奴國王金印的「身世」,最早可追溯至2000年前的東漢洛陽。《後漢書·東夷列傳》明確記載:「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國奉貢朝賀,使人自稱大夫,倭國之極南界也。光武賜以印綬。」

建武中元二年(公元57年),是漢光武帝劉秀在位的最後一年。當時日本列島處於彌生時代,小邦林立,彼此攻伐。福岡博多平原一帶的「倭奴國」為借中原大國聲威壓制對手、確立自身優勢,特派使團渡海穿過朝鮮半島,遠赴洛陽朝貢。

光武帝接納了使團的朝拜,並賜印冊封。由於史書並未描述印章的具體形制,直到志賀島金印重見天日,史學家才得以將文獻與實物精準對照。這枚蛇鈕金印標誌著東漢朝廷正式將倭奴國納入冊封體系,成為中日兩國建交的最早證物。

後世對「漢委奴國王」五字,常有誤解。有人將其斷句為「漢·委·奴國王」,認為「委」是委任之意,「奴」代表卑下的僕從,意思是「漢朝委任的奴僕國王」。

在制度史與音韻學面前,此說顯然不通。事實上,「委」乃「倭」之通假字,學術界的主流斷句為「漢·委奴·國王」,「委奴」意為「倭人地區的奴國」。「奴」字並無貶義,純粹是對博多灣一帶古地名「儺」(古音讀作Nu或Na)的音譯。漢代賜外夷印章多依循「王朝+民族/地域+部族/國名+爵位」之制,「漢委奴國王」亦符合此制。

金印的印面以陰文篆體鑄有「漢委奴國王」五字,分三行排列(漢/委奴/國王)。「委」為「倭」之通假字。
 

精妙的文字包裝:從「倭」到「大和」

到了公元3世紀的三國時代,列島局勢出現新變化。《三國志·魏書·東夷傳》(通稱《魏志倭人傳》)記載,島上出現了由30多個小國共尊的女王卑彌呼(Himiko),其統治的軸心稱為「邪馬台國」(Yamatai-koku)。魏明帝景初年間(約公元239年),女王遣使朝獻,曹魏遵循漢制,賜封卑彌呼為「親魏倭王」並頒賜金印紫綬,可惜該印至今尚未出土。

許多人常有疑問:中國史籍中最早使用的「倭」,以及後來的「邪馬台」與「大和」,究竟有何關係?

回答這個問題前,不妨先看看「倭」字的由來。早期《山海經》與《漢書》便有對倭人的記錄。語言學普遍認為,古代日本人自稱時,常用第一人稱代詞「わ」(Wa,意為「我」)。漢人聽音借字,又因其居於海島、身形較矮且順從朝貢,遂選用人字旁的「倭」字。

在漢字傳入之前,日本只有語言沒有文字。約公元3世紀前後,本州近畿(今奈良盆地一帶)崛起強大政權,自稱「Yamato」,意為「群山環抱之地」,正符合奈良盆地的地貌,這便是後來奠定日本統一根基的大和政權。在讀音上,《三國志》中的「邪馬台」(Yamatai)與「Yamato」極為接近,許多史家認為,「邪馬台」很可能就是「大和」在早期的不同音譯或同源前身。

直至公元4世紀末,漢字在日本逐漸普及。古日本人發現中原朝廷一直用「倭」來稱呼自己,便採取了「訓讀」的折衷辦法:寫漢字時沿用中原通用的「倭」,讀音卻依然念本民族的母語「Yamato」。

不過,「倭」字隱含矮小、順從之意。到了公元6至7世紀,日本統治階層的漢學修養日益深厚,漸覺「倭」字不夠體面,對此心生芥蒂。

於是,古代日本人進行了一次精妙的文字包裝:他們模仿中原加上尊稱美字「大」,又選取「倭」(Wa)的同音好字「和」(寓意祥和、睦鄰),改為更為典雅的「大和」,讀音則依舊沿用「Yamato」。

這項調整兼顧了內外需求:對內保留了民族發音,對外換掉了貶抑字眼。直到今天,日語中與本國傳統文化相關的詞彙(如和服,Wafuku、和食,Washoku、和風,Wafū),依然保留了「Wa」這個音,正是當年「倭」字留下的語言痕跡。

作者簡介:

香港退休醫生、歷史愛好者,曾著有《進化與文明》(2005年出版)、《趣談歷史:一神信仰三千年──影響全球過半人口的三大宗教》(202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