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8月，有「時代曲歌后」之稱的張伊雯（1927-1995）在香港推出新唱片，片中10首作品多為舊歌新唱，不過有一曲〈香港小姐〉卻很特別。歌詞云：「願你們努力改造這新時代，為女性們爭取榮譽的光輝……」玩索之下，可知與選美有關――不久前的6月，「香港小姐」賽事落幕，李司棋、翁茵茵成為「雙胞」冠軍。張伊雯此歌雖非活動主題曲，卻未嘗不能收助陣點題之效。
早在1947年，張伊雯便灌錄過一首〈上海小姐〉，唯第一句「上海是東方的都會」，21年後改成「香港是東方的明珠」而已。區區此曲，竟是一篇微型的滬港兩都賦。隔着時光的裂縫，拉丁風的倫巴節奏依然如故，而〈香港小姐〉中張氏國語純正、脫去了往日的江浙口音，語調圓融，不再是早期的稚嫩情態。至於那首〈上海小姐〉確也關乎選秀，且同樣涉及香港。
1946年的「上海小姐」選秀
晚清民初，選美活動主要在青樓舉辦，為良家婦女所不屑。二戰後百廢待興，首屆「香港小姐」於1946年6月舉行，乃是「國際慈善游泳比賽大會」的一環，門票收益用於救助貧苦民眾與殘障軍人。但當時華人社會風氣仍甚保守，報名參賽者僅18人而已。饒是如此，活動總算順利結束，由富商之女李蘭奪魁。
同年，蘇北地區旱災、蝗災與瘧疾接踵而來，災民達數十萬。大概受到「香港小姐」的影響，上海這邊也由杜月笙主持籌辦了「上海小姐」選秀，為難民募款。主辦方大力宣揚活動目的在於賑災，同時要展現新時代女性在形體、思想、品德諸方面之美。如此一來，名媛、學生、公務人員、演藝名流等紛紛報名，人數逾三千，甚至美國的米高梅公司也為該活動攝製紀錄片。現存片段中，還能發現年方19的張伊雯以吳儂軟語簡介參賽動機。原來比賽除了「上海小姐」外，還設置了「平劇」、「歌星」、「舞星」三組，張伊雯參加的正是「歌星組」。
募款來源主要可分為兩方面。其一為門票：總決賽於8月20日舉行，入場門票每張法幣2萬元（約等於現在港幣千餘元）；其二為選票：分為粉紅色（10萬元100張）、黃色（5萬元50張）、藍色（1萬元10張）三種來購買，平均每張1000元。各組皆以得票最多者勝出。如此比賽雖以公益為目的，但「合法買選票」的方式終難免幕後操作、引發爭議，其中「上海小姐」一組備受關注。
當時該組的大熱佳麗謝家驊出身名門，口齒伶俐、秀外慧中。而奪冠的王韻梅，臨場表現卻不及謝氏。稍後媒體「起底」王韻梅，說她是國軍將領范紹增的情婦。據盧一方《上海灘憶舊錄》（1980）所言，王氏乃舞女出身，「憑法租界幾個聞人的關係，打通了負責選票者的門路」，而范紹增是她的「撐腰人」，預付了一張空白支票，「當揭曉前，譬如別人最高數字是10萬元，他即在空白支票上填11萬元，於是別人辛辛苦苦的一場努力，終於為他擊敗而處下風」。范紹增為國軍要員、杜月笙老友，而謝家驊之父謝筱初此時卻因「附逆」而鋃鐺入獄；加上選票本身就是「買」來的，謝氏屈居第二也無可奈何。
翌年，謝家驊應香港片商之邀，與香港小姐李蘭聯合主演《滿城風雨》；稍後嫁予紡織商榮梅莘，1972年去世。至於王韻梅，或謂她被逃亡香港的范紹增拋棄，不知所終。實際上，范氏留在了大陸。而盧一方稱王韻梅和王姓丈夫同來香港，生活安穩而又愉快，所言更為可靠。
無冕歌后張伊雯
張伊雯生於上海，中學負笈教會女校，「離校以後，因為家貧，就學習唱歌」。此時正值淪陷時期，她不得不操舞女之業，困難度日。勝利後，張氏在四姊妹咖啡館獻唱，以一曲〈薔薇處處紅〉打響名氣。此曲當為1936年黎錦暉由西曲〈Polly Wolly Doodle〉改編的〈薔薇處處開〉，由周璇原唱（並非1942年龔秋霞所唱那首）。全曲節奏輕快、歌詞密集，很考歌手的技藝。張氏重新演繹，不僅是歌廳打頭陣之作，還灌錄了唱片。或許她想與周、龔兩版區隔，遂就黎氏原題、原詞略作了修改。張氏錄音今已難覓，但有人指出「這歌的『初鳴權』雖不屬張，但後來唱得最起勁的確是張伊雯」。演繹不俗，應可想見。
1946年，張伊雯報名「歌星組」比賽。起初參加的還有一些知名的歌手，但大家一聽說選票要花錢買，退出者不少，只有張伊雯、韓菁清（1931-1994）寥寥數人留下。有人指出：張伊雯事母至孝、待友至誠，為女歌手間性情之美的魁首。比賽最後由年未滿15的韓菁清以一首快華爾滋花腔〈蘿蔓娜〉（祁正音1944年原唱）奪得「歌唱皇后」殊榮――雖然前此有報刊指兩人都擁有許多聽眾，不相伯仲。歌唱畢竟有專業性，如果只靠支持者票選，結果恐失公允。且票數當前，主辦方也無法考慮頒發「雙胞歌后」獎項。
張伊雯屈居「歌唱亞后」，唱功卻日益為世所知。1947年，百代唱片邀她灌錄〈上海小姐〉一曲，以去年比賽為主題，她欣然配合。大紅大紫後，張氏仍求歌藝進步，「為了灌片，不惜下苦功練嗓子，這是她的長處」。再如她學習白光的低音，雖未必為人所喜，也屬於新嘗試。此外，她還努力學語言，「語通南北」，這大概是受同行張露的影響，見賢思齊。
大陸易幟，張伊雯來港，以一曲〈遙遠寄相思〉在本地及東南亞鞏固了知名度。她曾先後加盟大長城、百代、美亞等唱片公司，又在各大夜總會駐唱。然而她此時的健康似乎不佳，不止一次暫別歌壇。隨着海派時代曲式微，她開始調整歌路，以中日雙語詮釋〈負心的人〉、〈我不明白〉等曲，並以英語演唱西洋作品，誠然自強不息。1970年代，張伊雯開班授徒，師徒定期在大會堂舉行音樂會。如1973年1月9日的節目包括了時代曲、黃梅調、古典舞蹈和歌劇，表演者除張氏本人，還有其得意弟子方伊琪等，以及歌唱家戴思聰、琵琶名家呂培原諸君，可謂眾星拱月。對於這位歌后而言，音樂會就是她遲來的加冕儀式。
多面能手韓菁清
與張伊雯相比，韓菁清家境更為優渥。韓父為湖北參議會議長，膝下只有此女，視如珍寶，讓她從小浸淫古詩文、學京劇。7歲時，韓菁清參加兒童歌唱比賽奪冠。14歲時更不顧父親反對，虛報年齡而成為百樂門駐唱歌手。韓父不以為然，也只好聽之任之。媒體指她聰明、愛招搖、最喜出風頭，會寫文章、會繪畫，還說她「很爽快，心腸也好，會做人，但性格頗高傲」。大家閨秀和才女的身份，益發使她培養出一種我行我素的倔強個性。加上樣貌不俗，自然更受矚目。
據當時報導：「韓菁清做了『皇后』之後，看見許多小報上對她冷諷熱嘲，十分不快，其實她之成名，完全仗小報上的捧稿，歌藝亦平平而已」。還有人認為「她的歌不如她的聲譽。致命之病，在於童音」。回聽韓氏演唱，聲帶有時確未能妥善運用；後雖有進步，但「童音」說真箇一語中的。不過韓氏能在選前與小報打好關係，自是性格使然，家庭背景也可能為她加分。
韓菁清日後在寫給梁實秋的情書中，坦承自己「有過無數次的羅曼史」，但她又能以巾幗鬚眉的豪爽方式來廣結善緣。有人批評她唯一特長在於「擺噱頭、吹牛皮」。言或過重，然如1948年，韓氏主動與七位男士義結金蘭，號稱「洋場八仙」，其中包括了長兄陳蝶衣、五哥馮鳳三，足見這八妹的「噱頭之佳」。
1949年，韓菁清隨父來港。父親未幾去世，遂在張善琨邀請下先後拍攝《櫻花處處開》、《女人世界》、《近水樓台》、《天堂美女》等片，大受歡迎，影星之名後來居上。不久，韓氏更自行創辦榮華影業，最先推出的是《大眾情人》（1954）和《一代歌后》（1955）。兩片都由她自撰劇本、親身主演。以後者為例，六首插曲皆由馮鳳三和盧一方填詞，兩位都是韓氏的滬上故人。《香格里拉》（1957）則由陳蝶衣編劇，並為10首插曲填詞。可見她的善緣果又派上用場。至於《我的愛人就是你》（1960），她不僅負責監製、編劇、主演，還為片中八首歌曲填詞。如同名主題曲云：
你遇見我，我遇見你
我倆相逢像傳奇
你靠近我，我靠近你
我倆從此不分離
或謂歌詞內容預言了她與梁實秋的婚戀。其實一段戀情剛展開時，即使再平凡，在當局者眼中又怎會不像傳奇呢？
「雙胞歌后」的補發
回觀1946年賽後，滬媒常將韓菁清、張伊雯兩人相提並論，甚至有意從瑜亮情結的角度來做點文章。不過1950年代的香港，這種情況已隨時空轉換而終止。人們此時既肯定張憑實力贏得的「歌后」美譽，也還依稀記得韓的「歌后」頭銜。當日上海無法頒授的「雙胞歌后」，終於在香港「補發」。然而韓氏作為多面能手，「歌后」之稱也只是錦上添花而已。
張、韓性格天賦各異，對於歌唱，前者乃專心致志，後者是肆其餘力，道不同不相為謀。唯是1968年韓遷居台島之際，正值張推出〈香港小姐〉一曲，或可視為雙胞歌后「共處」香江十八載緣份的一次紀念罷。此後，韓於1975年和梁實秋成婚、1987年孀居，1994年去世；張則在港投身音樂教學，1990年因骨折導致行動不便，1995年去世。不知這對雙胞歌后在離群獨處的暮年，會不會偶然憶及對方、想起那一段由「上海小姐」蝶變為「香港小姐」的往事？詩曰：
一曲重操迷舊歡。
依稀蝶影上珠冠。
兩都賦就知誰買，
處處薔薇世界寬。
原刊於《明報》（2026年10月17日），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