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中英街的「下架」與「開放」:一段被延宕的歷史教育

作者慨嘆,中英街從回歸前愛國教育熱點,到回歸後反成禁區。他批評政府開放承諾落空、歷史文物維護不力,呼籲當局正視過去,兌現承諾,向青年開放此重要歷史地標,讓界石不再沉默。
文、圖:石中英

政府承諾與現實之間

2026年7月上旬,本人以「石中英工作坊」名義,響應香港地方誌中心劉蜀永、張俊義教授的倡議,組織考察團重訪中英街。此行匯聚「國家隊」──中國新聞社香港分社總編輯魏晞及總編室主任戴夢嵐、聯合出版集團總編輯趙東曉、天地圖書總編輯侯明,以及歷史學者毛昇教授、傳媒人黃宇翔、《輕新聞》總編輯李若浮等,由中英街歷史博物館創館館長孫霄親自接待。規格之高,本應標誌這條見證香港百年滄桑的邊界街道終於迎來全面開放。

然而,現實卻是另一幅光景。據報刊早前刊載的政府消息,中英街最快於2026年3月以「團進團出」方式開放予非沙頭角居民,但時至今日,這個承諾似仍未兌現。那20塊界石(現存八塊於地面)──這些見證民族恥辱與香港被割讓掠奪的歷史鐵證──仍被禁區的鐵絲網與行政障礙阻隔。

此次考察發現三個突出問題。其一,界石保護嚴重不對等:中方一側的界石已列為全國重點文物(光緒二十四年所立),獲妥善保護;惟分配予港方管理的第五、六號界石卻長期無人理會,既無相應保護級別,亦無實質維護措施。其二,歷史教育功能形同虛設:博物館雖已成為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現今香港普通市民尤其是學生,反而較回歸前更難前往參觀。其三,1967年沙頭角槍戰等象徵中英鬥爭衝突的歷史資料遭到刪減。

2012年,石中英(左)與林占士警司(右)同遊沙頭角中英街看1號「界石」(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中英街立)。昔日「六七少年犯」站在原華界,當年防暴警察站在原英界。九七回歸當天已過15載,相逢一笑泯恩仇。
 

1986年:回歸前的愛國教育

40年前,情況卻截然不同。1984年底《中英聯合聲明》簽署,確定1997年回歸,香港社會在惶惑與期盼中迎接未來。當時任職工聯會華南旅行社董事副總經理的我,跟深圳市工會合作,開辦「中英街旅行團」,讓市民了解英殖屈辱的起點。

「石中英」這個筆名,也似乎冥冥之中和「中英街」結下不解之緣。「中英街」,不僅是地理上的交界,更是歷史記憶的承載者。雖然當時旅行團不能從英界(港方)進入,但深圳市工會打通各個環節,安排從華界入境,參觀界石與博物館。那時正值改革開放初期,內地居民湧入購物,香港人則「寓學習於旅遊」。1986至1987年間,直至我1988年離任,累計接待逾十萬人次,每日多輛旅遊巴士往返。這是回歸前頗為成功的愛國主義教育實踐──透過陸方協助,香港市民得以親眼目睹中英街的界石,理解香港被割讓的歷史恥辱,以及1997香港回歸的意義。

界石到銀幕  雙重下架的困境

2012年適逢六七事件45周年,我重訪中英街,為探索1967年沙頭角槍戰之謎。當時安排了傳媒工作者劉銳紹、張家偉及前防暴隊警員在現場進行口述歷史,更邀得趙崇基導演同行,籌備以中英街為題材的電影。在一號界碑前,我這位「六七少年犯」與前防暴隊混血兒警司林占士「隔界」握手──我立於原華界,他立於原英界。這象徵性的和解,成為我倆日後發起成立探索歷史真相的「見證六七」的動力。

另一印象尤深的是,當時博物館內關於沙頭角槍戰的展覽相當詳盡,並播放廣東省電視台製作的香港1967年紀錄片(可惜這些珍貴的資料如今已不復見了)。回程時經過一個圍板興建中的樓盤,名為「中英街一號」。我對趙崇基笑言,不如我們開的六七電影就以此為名,趙導一口答應。這便是後來電影《中英街1號》名字的由來。

2015年,城市大學贊助25萬港元,「石中英工作坊」配對同額資金,出版《中英街1號》劇本集,並與劉智鵬教授《潮起潮落中英街》一同於香港書展發布,將電影系、歷史系與地方誌研究結合,一時轟動。

2015年,石中英(左二)出品,趙祟基、謝傲霜(右三)合著的《中英街一號》劇本集出版在香港書展上與劉智鵬教授(右一)的《潮起潮落中英街》聯合推介。
 

2018年3月17日──恰是中英勘界兩個甲子的歷史時刻──電影在大阪亞洲電影節榮獲「最佳電影獎」,評審團來自日本、越南、印尼、菲律賓等多國;此後更巡迴歐美亞20餘個影展,並於台灣南部影展再奪最佳劇情長片獎。

國際間的認可,與香港的遭遇形成殘酷對比:在港,影片遭受所謂「反對派」及「黃營」輿論一面倒的圍攻,被扣上「洗白六七」、「為暴動翻案」的帽子。儘管中聯辦文體部官員出席首映後,確認影片並無違國安法之處。但輿論的圍剿,再加上2025年底更有指香港電影資料館將《中英街1號》下架,令這部以中英街為背景、承載沙頭角槍戰歷史的電影,更難與觀眾見面。

石中英出品、趙崇基監製執導的《中英街1號》在2018年3月17日,中英兩國為邊境「劃界」的120年,在大阪亞洲電影節榮獲最佳電影獎。
 

探索重啟中英街旅行團受挫

《中英街1號》公映後,我和1980年代華南旅行社的舊部曾麗媚等人,努力籌辦重啟中英街旅行團,卻發現回歸後沙頭角仍屬禁區,深圳一側亦因早年越境事件而對港人封閉,結果是兩邊均無法進入,比回歸前我們可大張旗鼓舉辦中英街旅行團的處境更為艱難。

旅行團的長年下架與電影的疑似下架,性質何其相似:回歸前我們尚能組織十萬人寓學習於旅遊,回歸後反而連進入歷史現場的通道都被堵死。這種「開放」的倒錯,愛國主義教育不能理直氣壯地普及青年。是否為2019年的社會動盪埋下伏筆?忘記過去,實際同等背叛。歷史教育的缺位,後果顯而易見。

石中英(右二)手持美國Life雜誌封面所刊1949年10月10日拍攝中英街英洋警與中邊防部隊在3號界石兩側對峙的照片,在重現歷史一幕的藝術彫塑前,由中英街博物館創館館長孫霄(左一),並香港志中心副總編劉蜀永教授(右一),向考察團講述中英街的歷史沿革。
 

突破瓶頸 兌現承諾  讓界石不再沉默

由1986年的十萬人到2026年的高規格考察,四十載光陰,中英街從開放到封閉再到承諾開放,歷史彷彿畫了一個圓,卻未能閉合。黃宇翔在《亞洲週刊》獲獎的文章《香港如何面對苦澀的過去》,以及李若浮在《經濟日報》結合北部都會區發展的論述,都指向同一結論:中英街不應再被封存。那「中英街」的界石,是冷戰時期三大熱點衝突地的見證,是1967年沙頭角槍擊事件──導致1位大陸民兵、5名港英員警死亡的歷史現場。港英員警開槍的歷史現場,也是香港百年殖民史上中英「邊界」發生的最大規模的流血衝突。

當局承諾的「團進團出」開放,不應繼續淪為空言。作為40年前舉辦過中英街旅行團、回歸後出品過電影《中英街1號》的民間人士,我們呼籲特區政府正視界石保護的嚴重落差;並希望博物館方面能充實沙頭角槍戰的展覽,並尋回昔日館內放映廣東省電視臺製作的1967年紀錄片,提供給香港歷史博物館存案。香港特區政府與深圳市政府應再攜手合作,切實推動中英街向港人,尤其對香港的青年學生開放,讓那八塊露出地面的界石不再是禁區內的沉默石頭,而是警示後人的歷史豐碑。唯有正視這段「苦澀的過去」,香港才能真正面向未來。

由香港志中心劉蜀永教授(後左五)、張俊義教授(後左四)倡議,石中英工作坊承辦,由原工聯會華南旅行社的曾麗媚任領隊(後右二)的中英街考察團,成員包括:中新社總編輯魏晞(後左二)、聯合出版集團總編趙東曉(後左三)、天地圖書總編輯侯明(前右二)、傳媒人黃宇翔(前右一)、李若浮(前右三)及學者毛升博士(前左二)、陳偉中博士(前左一)等,在中英街(原華界)已被定為全國重點保護文物並有圍欄保護的「3號界石」前合照。(2026年夏)
 

原文刊於香港資深傳媒人聯誼會2026年會慶文集《薈萃》,作者略作增訂後授權本社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