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生命不能承受的重

可以安靜的吃一頓飯,可以好好的睡一個好覺,可以穿一雙好鞋輕鬆走路,跟喜歡的人說幾句真心話,這些微不足道沒有任何重量的小事情,才是生活本身。

愈來愈不喜歡太有重量的東西。以前買衣服、買包、買鞋、買首飾,只要好看,毫不猶豫;現在,會先看質地,大衣的面料是不是茄士咩,包能不能一個手指頭拎起來,鞋的皮子夠不夠軟,甚至開始偏愛步鞋。不是變的挑剔講究了,而是害怕負重了,是身體開始不想負擔太多重量了。

人到中年要輕裝上陣

人際關係也如此,以前有着悲天憫人的包容心,朋友打電話來訴苦,講三個小時她和老公之間的恩恩怨怨,聽的耳朵已經累了,口裏還是厚道的勸說她不要衝動離婚。小團體裏總有些是非恩怨,我總是在扮演那個安慰的角色,不想得罪任何人,也不想站任何一隊。日子長了,很累。

下決心從某天起,不再接沒有營養的電話,不再赴沒有意思的飯局,不再聽別人的秘密,不再糾纏毫無意義的關係,告別了那些天天活得沉重乏味的所謂朋友,腳步竟然比以前輕盈了,生活品質也比以前提升了,自然,日子也輕鬆了。

所以,人到中年,尤其是女人,真的要輕裝上陣,扔掉一切束縛你毫無用處的東西,才能活得快樂,而活得快樂,是多麽重要的一件事,是我們活着的終極目標,可能夠活得真正快樂,並不容易。

《生命不能承受的輕》中譯本書影(網絡圖片)
 

米蘭昆德拉有本書,叫《生命不能承受的輕》,讀過的人都知道,這是發生在1968年布拉格的故事,表面上,故事是寫愛情婚姻,情慾和背叛,但實際上是在探討人生。人只能活一次,每天都在不停的選擇中度過,但我們做得每一次選擇,到底有沒有意義?人們渴望擺脫關係的重量,但又擔心自己輕得不曾在任何人的生命裏留過痕跡。

於是,我們拼命社交、拼命賺錢、拼命購物,還有拼命吃東西。結果,社交讓我們疲於奔命,犧牲睡眠,賺錢讓我們慾望膨脹,精疲力盡,購物讓我們的空間塞滿常年都不用的東西。更不用說現代的很多病,都是因為吃得太多、坐得太久、想得太複雜,心裏裝了太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導致。《生命不能承受的輕》一直問的是,當生命失去重量,人是否也失去意義?我要問得是:當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人,如果背負得太多,生命是否也會因為過重,而失去活着的感覺?

重量不代表價值

年輕的時候,以為擁有就是幸福,擁有得愈多,似乎愈會活成別人羨慕的人生。有更多的朋友、更多的衣服、更多人喜歡。朋友多,證明自己受歡迎;事情多,證明自己重要;責任多,證明自己不可取代。我們總是覺得重量就代表價值,可是,我們一邊抱怨生活沉重,一邊又捨不得放棄那些讓我們沉重的東西。明明包太重,因為太名貴,還是要背着;明明鞋磨腳,因為好看,流着血也要穿着。因為我們太在意別人眼中的自己,我們怕別人失望。

後來有一天,你會發覺,人生最深的疲倦,往往是常年累月讓自己失望。然而快樂生活的本質其實很簡單,可以安靜的吃一頓飯,可以好好的睡一個好覺,可以穿一雙好鞋輕鬆走路,和喜歡的人說幾句真心話,這些微不足道沒有任何重量的小事情,才是生活本身。不需要什麽看透人生的大智慧,只要對自己的身體和內心誠實,已經足夠了。

所以,該放下的就放下,不穿的衣服送走,不喜歡的應酬推掉,沒有回應的感情扔掉。扔掉虛榮,留下體面;扔掉討好,留下善良;扔掉消耗,留下真情;扔掉別人對我們的期待,留下真實的自己。生命不是不能承受重量,只是餘生有限,不值得的,一克都嫌重。

《自己的下午》(An Afternoon of One's Own),壓克力顏料/畫,50cm x 60cm。(作者繪)
 

記得每次去旅行,都會帶很多東西──備用的高跟鞋,正式場合的晚裝,因為怕萬一用到呢?可幾乎每次都有萬一用不到的時候,害的我要超重罰款還白揹一路。後來想一想,人到中年,最該戒掉的就是萬一。

萬一這段關係還有救,萬一拒絕了別人不高興,萬一有一天……我們為了尚未發生的萬一,揹了太多早應該放下的東西,走過了大半個人生。最後,我把不用的東西從行李中拿出來,行李輕了,地勤給行李貼上標籤放行了,原來航空公司都比我更早明白人生,超出限額,就要付出代價。行李超重,付出的是錢;生命超重,付出的是漫長的人生時間。

 

范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