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今年八月在香港大學出席首場何鴻毅先生紀念講座，題目為〈重探正念呼吸：ISAAA模型〉。此項研究由衍空法師及其團隊完成，成果已發表於國際知名學術期刊《正念》（Mindfulness）。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原論文‘Interoceptive Mindful Breathing: The ISAAA Model for Attentional-Autonomic Alignment’，亦可閱讀佛門網文章〈心不着身，身自呼吸〉了解其概要。
筆者無意在此重述研究的詳細內容，但認為此成果對以呼吸為所緣境的禪修初學者尤其具有參考價值。由於學術論文內容較為艱深，涉及不少神經科學及心理學術語，故筆者不揣淺陋，嘗試以較平實的方式介紹ISAAA模型的主要觀點。
ISAAA全稱為Interoceptive Sensitivity for Attentional-Autonomic Alignment，中文可譯為「以內感受敏銳度達成注意力與自律神經對齊」。所謂「對齊」，是指注意力與自律神經系統運作彼此協調而不衝突的狀態。
為何禪修時會出現呼吸與身心不協調？
ISAAA模型的一項重要目的，是解釋並改善禪修初學者經常遇到的呼吸與身心不協調問題。現代心理學稱此現象為「放鬆誘發焦慮」（relaxation-induced anxiety）。
佛門網文章〈心不着身，身自呼吸〉這標題正好點出了其中關鍵。觀呼吸是最普遍的禪修方法之一，但不少初學者往往發現，一旦開始注意呼吸，呼吸反而變得不自然，甚至出現緊張、急促、胸悶等現象。
論文指出，人體呼吸系統具有獨特性，因為它同時具有自主控制與自動運作兩種功能。平日睡眠或休息時，呼吸主要由副交感神經系統自動調節，不需意識介入。然而當面對危險、驚恐或壓力情境時，交感神經系統便會啟動，使呼吸加快、心跳上升，以配合身體的「戰鬥或逃跑」反應（註1）。
問題在於，許多初學者在觀呼吸時，往往以意識過度介入原本由身體自動運作的呼吸機制，導致自主控制與自動控制同時運作。衍空法師形容這種狀況如同「兩個上司」（two bosses）同時發號施令，使身體陷入拉扯與內耗之中。這便是呼吸與身心失去協調的重要原因。
研究指出，這種情況與修行者的「內感受能力」（interoception）尚未成熟有關。由於對身體內部訊息的覺察不足，故難以分辨何時應觀察、何時應調節。不過，透過正確訓練，此問題是可以逐步改善的。
繫念面前的新詮釋
其實，佛教經論早已提供培養內感能力的方法，其中「繫念面前」便是關鍵要點。漢譯《出入息念經》將其譯作「建立起面前的正念」（註2）。
然而，不同論書對「面前」的理解各有不同。例如：
《清淨道論》主張將注意力放在鼻端或上唇人中位置；
《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則認為可以是鼻端、眉間或修行者偏好的位置、甚至乎可以是心念所專注的氣息流動；
《瑜伽師地論》則更強調「如理作意」，認為重點在於正念本身，而非特定位置。
衍空法師團隊結合經論分析與神經科學研究成果，對「繫念面前」提出新的詮釋：將注意力安置於額頭或眉心前方區域。
其理論基礎在於建立一個「後設認知」（metacognition）的觀察空間，使意識不再直接介入呼吸肌群的運作，而是先成為觀察者，再進一步調節。研究認為，額前區域不存在能直接控制呼吸的運動肌肉，因此較不容易引發刻意操控呼吸的傾向。
透過這種方法，修行者可以先將呼吸交還給自動調節系統，使身心逐漸回復自然協調的狀態。待內感受能力逐漸建立後，再進入經典所說的呼吸修習階段。衍空法師將這個準備工作稱為「第零步」。
ISAAA模型建議的九個練習步驟
根據ISAAA模型，呼吸練習可依循以下九個循序漸進的步驟（註3）：
選擇適當的時間與安靜的環境。
由短時間開始練習，例如5分鐘，再逐漸延長至40分鐘左右。
採取舒適、穩定的坐姿。正式開始前，先放鬆身體與心情。
將注意力安住於額頭前方，建立身心分離的觀察位置。
保持放鬆而穩定的覺察狀態。
持續練習內感受能力；當察覺分心時，再把注意力帶回額前。
漸漸學會被動而自然地觀察呼吸，如實覺知呼吸長短，而不主動操控呼吸。
練習結束時，將注意力由額前移至下腹丹田位置，作為收攝；然後回復日常作息。
結語
ISAAA模型是一個具備可驗證性與可證偽性的科學模型。論文提出了四項可供實驗檢驗的預測，並說明相應的測量方法，惟因篇幅所限，不在此詳述。
閱讀論文後，筆者深感敬佩。能夠運用現代科學方法探究佛法修行的機制，實屬難能可貴。佛法本重實修實證，其真理歷久常新；而科學研究的介入，則為修行者提供了更清晰的理解與指引，使實踐之路較易掌握，從而利益更多有心學習的人。
此外，此研究亦令人聯想到中國傳統文化所強調的陰陽平衡。呼吸的完全放任並不是入道之途，但也不能過度控制，而須在覺察與未經訓練的自然之間取得平衡。此亦契合佛教所說的「中道」；而這或許正是 ISAAA 模型最值得深思之處。
註解：
註1：交感神經系統和交感神經系統都屬於自律神經系統。
註2：《出入息念經》（Ānāpānassatisutta）（莊春江譯），亦可見於《阿含經》或《尼柯耶經》。部分經文如下：
…… 比丘到林野，或到樹下，或到空屋，坐下，盤腿後，挺直身體，建立起面前的正念（繫念面前）後，他只正念地吸氣、只正念地呼氣：
當吸氣長時，他了知：『我吸氣長。』或當呼氣長時，他了知：『我呼氣長。』
當吸氣短時，他了知：『我吸氣短。』或當呼氣短時，他了知：『我呼氣短。』
……
此經主要包括16個階段，稱之為「十六勝行」，可以分為四組對應四念處：
1. 身（1-4）：覺知呼吸的長短、覺知全身、使身行平靜。
2. 受（5-8）：體會喜悅、體會樂受、覺知心行、使心行平靜。
3. 心（9-12）：覺知心、使心對喜、使心定持、使心解脫。
4. 法（13-16）：對無常（或生滅）、觀離欲、觀滅盡、觀捨棄。
註3：詳細的步驟說明，請參閱〈心不着身，身自呼吸〉一文。
原刊於佛門網，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