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區政府正着手起草首個五年規劃,這是一份歷史性的藍圖,旨在規劃城市長遠發展,同時正視舊經濟的局限。關於治理改革與戰略轉型的討論已經不少,鮮被提及卻真正值得關注的,是這一進程背後的設計者:香港精英階層。他們的抉擇,將決定這座城市能否自我革新。
數十年來,香港精英架構善於在傳統支柱產業如金融、貿易、物流與房地產等領域,取得最大回報。隨着全球經濟轉向高科技與深度創新,這些舊引擎正面對愈來愈嚴峻的結構阻力。要駕馭這場轉型,香港更需要一次深刻的「權力轉移」──對商界、政府部門和公營機構及學術界的心態、激勵機制與風險偏好,開展系統性的重塑。
鳳凰涅槃:移民浪潮與精英轉型
香港經濟史表明,精英的適應能力一直是結構轉型關鍵。在每個關鍵時刻,移民浪潮重塑了城市的精英架構,成為經濟重生的催化劑。
1949年後出現的三大移民潮,第一波出現於內戰結束後,由南下的「上海幫」引領。他們在近代上海工業化進程裏磨練出管理現代工廠的能力,帶來資本與技術,並在香港戰後經濟起飛中主導紡織與航運兩大命脈。代表人物如陳廷驊(南豐紡織)、唐翔千(半島針織)、曹光彪(永新企業,後創辦港龍航空),及航運界的包玉剛(環球航運)、董浩雲(東方海外),奠定了香港成為全球製造與航運中心的基礎。
第二波浪潮跨越1960至1970年代,帶來近百萬廣東移民。他們雖非以精英身份抵港,但這些勞動力支撐了香港製造和出口奇蹟。這表明精英主導的「價值創造」,須構建一個可吸納和動員新的社會群體的生態系統。同時,早在1949年前已抵港的廣東移民,隨着香港經濟重心開始轉向地產與金融,亦全面崛起。以李嘉誠(潮州籍)、李兆基(順德籍)、鄭裕彤(順德籍)為代表的本土大亨,於1980年代後成為香港商界主力,標誌着精英架構的又一次重塑。

如今香港正經歷第三波浪潮,由內地專業人士、富裕家族與全球人才推動。他們帶來技術素養與風險資本,正是建設北都所需的要素。大量高才、優才和專才湧入,也使國際學校和私校一位難求。唯移民本身不能決定城市命運,只有當制度性的激勵能夠積極獎勵創新,而非固守傳統財富的避風港,這股新力量方能推動香港邁向高科技未來。
每一波浪潮,都彰顯香港鳳凰涅槃般的韌性。真正競爭優勢從來不是靜態的基礎設施,而是在危機裏重塑領導架構的能力。問題核心是:香港的精英結構會否迎頭擁抱高科技範式變革所帶來之「創造性破壞」。
北部都會區:精英行為的試金石
北部都會被寄望為香港未來的「矽谷引擎」,若仍以舊思維視之,將難以突破。香港傳統商業模式擅長土地開發、資本槓桿與長期持有,這在過去曾帶來穩定與繁榮。但高科技研發需要高風險投資與長周期孵化,失敗率遠高於傳統行業。制度設計與市場慣性,共同塑造了低風險偏好,使整個生態的創新動能不足。倘要推動新一代產業,香港必須調整這種價值體系,令資本更願意承擔風險,支持長周期創新。
更深層困境在於,香港過去數十年的成功路徑本身構成了強大「路徑依賴」。土地財政與金融中介帶來穩定回報,幾代商業精英在此基礎上建立龐大版圖;官僚精英的考核亦圍繞土地與金融展開,形成利益高度耦合的閉環。若缺乏對精英激勵機制的根本重構,北都將面臨三重風險。
地產化:發展商囤地待價,而非投入研發孵化,因為土地升值的確定性遠高於科技投資。
2. 空心化:即便建成現代化設施,倘缺乏風險資本、創業文化與人才聚集,只會淪為跨國公司總部的延伸,而非本土創新源頭。
3. 邊緣化:在大灣區之內,倘若深圳和廣州持續加速發展人工智能、生物醫藥、新能源等領域,而香港仍停留於低風險賽道,其戰略地位將被稀釋,最終損害全體精英的長期利益。

借鑑星洲:價值創造型精英的範式
新加坡提供了一個鮮明對比,在「精英質量指數」(elite quality index)裏長期位居前列。該指數並非衡量精英累積多少財富,而是聚焦於其商業模式能否為國家增值。換言之,關注的是精英究竟在創造還是攫取價值。
這一標準下,星洲脫穎而出,其精英積極投身先進製造、生物醫藥等。政府透過淡馬錫控股和新加坡政府投資公司等平台,與私營部門共同承擔風險,把國家資本配置於高風險、高回報的創新領域。其激勵機制不僅衡量短期利潤,更重視對國家長期競爭力的貢獻,使商業領袖願意接受「十年磨一劍」的創新周期。這正是制度設計與激勵架構的成果。
香港北都的真正意義,不僅是物理空間上的科技園區,更是本港新舊精英架構交替的考場。香港若要釋放其創新潛能,不能簡單複製過去的成功,必須主動推進制度革新。成敗關鍵在於香港的商業、政府與學術精英,是否願意擁抱不同創新邏輯。唯有如此,北都方能超越「又一個新市鎮」的定位,成為香港面向未來的科技引擎與精英轉型試金石。

克服公共與學術部門的風險不對稱
要彌合創新缺口,香港公共機構須經歷一次文化變革。目前法定機構與公務員體系在保障制度運行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但是在高度規避風險的環境裏運作,個人風險回報並不對稱:推動未經檢驗的科技政策,缺乏明顯激勵;而任何失敗卻容易受到審視,制度傾向維持既有模式。倘要建設真正的創新中心,公共機構需逐步從單純的監管者,轉為戰略風險的合作伙伴。
類似的不匹配,也存在於高等院校。本港大學在全球排名和研究表現上成績斐然,不過制度設計未必能夠充分鼓勵突破。升遷與資源分配,偏重期刊引用和排名;而應用研究、跨學科合作與本地問題的解決,則相對被低估。行政管理強調程序與成本控制,卻缺乏對創新的積極支持。這種文化削弱了跨界創業與協作的動能,也限制了香港建設創新樞紐所需的思維模式。
「精英質量指數」聯合創始人Tomas Casas Klett是瑞士聖加侖大學(University of St. Gallen)的學者,他7月來港時我們有過深度討論。他表示一個社會的活力不取決於積累財富,而取決於精英質量,高質量精英通過創新與承擔風險來擴大「經濟蛋糕」;低質量精英則固守「尋租」與壟斷地位。這亦是香港必須正視的挑戰。
要使北都成為現實,並推動經濟重心由傳統支柱產業轉向創新,香港必須通過三個具體步驟,重新調整商界、政府與學界精英的激勵機制。

重新設計領導力三方架構
第一,重塑商業邏輯。政府在設計北都土地分配與發展政策時,應將土地直接跟科技孵化的關鍵績效指標、研發投入及全球人才招聘掛鈎。只有當「創造價值」能夠帶來比單純持有土地更高回報,方能讓私營部門將龐大資本真正引導至科技創新,降低初創企業門檻,令北都真正成為創新中心。
第二,重構公共部門績效指標。公共機構須培養「計算風險」文化,這可透過引入「監管沙箱」,讓公共部門在測試新技術時能夠減少政治風險顧慮。同時應建立靈活途徑,讓外部科技專業人士能夠進入政府中高層,為決策注入市場活力,打破制度慣性。
第三,重塑大學文化。學術體系需要新的文化導向,大學各層級領導者應具備遠見與擔當,推動文化更新,逐步擺脫根深柢固的習慣,為創新創造空間。資助與晉升標準則應重視研究成果轉化,及其對政策、產業與社會的影響,並肯定每個人在制度慣性裏推動改革的能力。
香港不缺乏資本、人才或基礎設施,缺的是對精英架構運作方式的有意識轉變。唯有重塑資本、權力與知識創造力的制度邏輯,香港精英方能擺脫「尋租」心態,敢於承擔可控風險,推動創新。這正是確保下一代繁榮所必須的「權力轉移」。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