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上文:〈特朗普注定要第二次對伊朗低頭〉
針對伊朗及霍爾木茲海峽問題,特朗普很可能正在經歷否認(Denial)、憤怒(Anger)、討價還價(Bargaining)、抑鬱(Depression)、接受(Acceptance)這五個階段,目前正在進入第四階段。
第三階段:討價還價——各種方式「往回找補」
還好,特朗普並非沒有理性。憤怒發洩過後,他很快就進入了「討價還價」階段。其交易主義的本能,在此階段也表現得淋灕盡致。
一、軍事施壓。一邊空襲,一邊釋放美國和伊朗「仍對外交持開放態度」的訊號,釋放煙霧彈說「伊朗人打電話來想談判」,試圖用「蘿蔔加大棒」「以打促談」,誘導伊朗回到談判桌並讓步。
二、規則重構。7月13日,特朗普宣布美國成為「霍爾木茲海峽的守護者」,對所有過往船隻徵收20%「安全保障費」。僅隔一天之後特朗普就收回了這個想法,但他的表態充分說明了他處在討價還價階段,並且在構想未來能否和伊朗確定某種海峽共管機制,改寫海事規則。
三、利益互換。按照特朗普一貫的交易思維,他一定在盤算能否用其他的利益交換,換回伊朗對海峽讓步,例如制裁解除、經濟合作、投資項目、甚至私人層面的商業安排。但海峽控制權對伊朗來說是最核心的戰略目標、利益、籌碼,甚至不惜為了海峽放棄部分的核主張。海峽不容談判。
四、拉盟友站隊。試圖拼湊護航聯盟,用多邊壓力逼迫伊朗讓步,但從海灣國家到歐洲國家,美國的盟友和夥伴各有算盤,誰也不想被綁在美國戰車上當炮灰。沙特、卡塔爾、阿曼都在建立獨立的對話渠道,設法在美國框架之外保護自己的利益。
所有的討價還價,最後都被證明是徒勞的。籌碼不對等的談判,從一開始就注定沒有結果。

第四階段:抑鬱──代價全面顯現的無力感
當前的特朗普,正在進入或已經處在「抑鬱」階段: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情緒低落了,而是更加深層的無力感──所有的牌都已經打出去了,但問題仍然得不到解決,甚至變得更糟⋯⋯
壓力同時從4個方向襲來:
首先,軍事上打不贏。連續數月的空襲沒能摧毀伊朗的水雷、無人機和反艦導彈能力,伊朗依然能夠以最低代價,隨時威懾過往船隻,實現海峽封鎖。美軍彈藥庫存消耗過快,遠程精確彈藥已經開始告急。同時,軍事打擊目標已經耗盡,剩下的都是民用目標,打擊就會遭到伊朗對海灣盟國的反制。五角大樓內部人士承認「看不到軍事解決的路徑」。而軍事上的無力,正是6月中旬美國談判退讓的原因。而剛過了幾周時間,軍事基本面沒有發生改變,伊朗的能力只會更強,不是更弱。
其次,能源緩衝耗盡,經濟反噬加速,這是當前最危險的變量。第一輪戰爭期間,全球靠消耗幾十年積累的石油緩衝庫存及中國減少石油需求挺了過來,但這些緩衝現在已經見底:美國戰略石油儲備降到了1983年以來最低水平,老化的基礎設施也限制了進一步提取速度;沙特繞道富查伊拉港和紅海碼頭的運輸能力已經接近極限,沒有更多騰挪空間,而且曼德海峽遭到胡塞武裝封鎖;成品油庫存緊缺,裂解價差達到4年最高水平,加油站零售價格仍然高企。
更糟的是,上一輪衝突中市場普遍預期特朗普會為中期選舉妥協,因此沒有恐慌性搶購;目前這個假設已經被打破──如果交易員意識到總統並不那麼關心民生,不會在短期內輕易退縮,恐慌性囤貨可能讓油價跳漲。同時,市場還認識到,不推高油價,特朗普就不會退讓。
政治上,時間等不起。根據《經濟學人》和YouGov的民調數據,開戰不到6個月,美國民眾對伊朗戰爭的淨支持率就跌到了負30%(越戰花了6年才達到這個水平);獨立選民淨支持率達到負52%;非MAGA共和黨人的支持率從4月的正26%,跌到了現在的負25%。《經濟學人》的中期選舉模型顯示,民主黨有82%的概率贏回眾議院,45%的概率翻轉參議院。搖擺選區的共和黨議員已經開始和特朗普切割。馬上就要進入8月,愈往前,特朗普愈無法無視伊朗戰爭的政治影響。
外交上,無人跟進。科威特、巴林的民用設施遭到伊朗打擊後不滿情緒加劇;沙特看到曼德海峽封鎖,下一步只能繞道蘇彝士運河;海灣國家清楚:美國無力保護他們,衝突升級後,只能由盟友自己承擔代價。歐洲國家同樣不願為美國的單邊行動買單,跨大西洋聯盟分歧還在因伊朗戰爭加大。盟友體系繼續鬆動。
戰事不順,手裏無牌,一籌莫展,特朗普當然非常鬱悶。從行為結果看,就是他的反覆無常:一會兒放狠話升級,一會兒釋放談判訊號。但大家都知道,在特朗普看似嚴厲和自信的措辭背後,是煩躁、疲憊、茫然、無力。
「抑鬱」是五個階段裏最痛苦的階段,但也是通向「接受」的必經之路。只有在所有的掙扎都被證明無效之後,人才會放下抵抗,接受現實⋯⋯

(Shutterstock)
第五階段:接受──不可避免的終局
「抑鬱」之後,就是「接受」──接受現實,停止對抗,重新妥協。不再幻想速戰速決、不再試圖用軍事手段奪回海峽、不再幻想回到戰前狀態。同時,調整心態,在新的現實基礎上找到位置,並施展「贏學」本領,重新定義「勝利」。
正如6月特朗普在口誅筆伐之下,被迫簽署「投降」備忘錄時,特朗普最終只能走向「接受」,因為他別無選擇。而加速觸發轉折點的,可能是各種臨界點中的任意一個:
一、油價突破臨界點。布倫特在100美元之下的時候,特朗普還能堅持,但漲到100美元以上甚至更高水平,國內通脹和民怨爆發,經濟壓力就會倒逼政策轉向。
二、美國國債收益率。特朗普對債市高度敏感。市場普遍觀察,他對10年期美債收益率的心理敏感區間大約在4.4%至4.5%。一旦持續高於這一水平,往往會倒逼其調整政策。近期油價大漲,通脹預期升溫,美聯儲可能延後降息甚至醖釀加息,同時,部分亞洲央行為應對能源壓力和匯率波動,正在加快減持或放緩增持美債。多重因素作用,10年期美債收益率已經升到4.7%附近,進入了特朗普政策退縮的臨界點。
三、國內政治壓力。如果民調數字繼續惡化,輿論負面,中期選情走低,黨內壓力將迫使特朗普調整對伊政策。而如果戰事拖到下一屆國會,民主黨奪取國會的一院或兩院,則會直接通過國會向特朗普施壓。
四、重大傷亡事件。如果美軍出現數十人級別的傷亡,國內反戰情緒將快速升級,輿論壓力大到無法忽視。
五、盟友施壓與反水。沙特、卡塔爾、科威特等國家都對衝突升級極度不滿。卡塔爾和科威特一直被霍爾木茲海峽封堵;沙特靠陸上管道通過紅海緩解部分運輸壓力,目前也被胡塞武裝圍堵。他們都認識到美國無法保護其利益,長期來看必須和伊朗共存。這些國家都在給美國施壓,同時尋求與伊朗對話,建立一個不依賴美國的新安全秩序。此外,歐洲、亞洲的盟友都在給特朗普施壓,也迫使特朗普尋求妥協路徑。
事實上,許多因素已經同時出現。市場、輿論和政界也在倒逼特朗普。但面子問題,仍然是特朗普從「抑鬱」轉向「接受」的最大障礙。但在現實面前,特朗普只能低頭「接受」。之後,這位「贏學大師」不會公開道歉或承認失敗,而是用新的話語,將被迫接受說成是「主動選擇」,把讓步說成是成功,給自己找到冠冕堂皇的退出理由。
最終,特朗普將不得不放棄軍事報復的想法,減少軍事行動,重回談判桌,默認伊朗對海峽的實際管控,把談判基礎從「恢復戰前狀態」變為「在現有管控基礎上制定規則」。
問題將不在於特朗普「是否」退縮,而是「何時」退縮以及「如何」退縮。

兩次循環
特朗普的海峽困局,從簽署備忘錄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對伊朗發動戰爭,相信伊朗政權會垮台,美國可以輕鬆取得勝利,是他做出的第一個重大戰略誤判。
認為伊朗在停火後不會堅持掌控海峽,更不會為了海峽而冒重啟戰爭的風險,則是他的第二個重大戰略誤判。
第一個戰略誤判,讓他不得不簽署6月17日的「投降協議」。
第二個戰略誤判,將讓他不得不再次妥協,硬着頭皮重回談判桌。
自始至終,有三個事情沒有變化。
一是特朗普政府魯莽、缺乏戰略、缺乏專業的特性沒有變。
二是戰場和宏觀基本面沒有變化:迫使特朗普在6月份對伊朗妥協的因素,也會讓他再次對伊朗妥協。
三是特朗普要走的心路歷程不會變: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抑鬱、接受──特朗普會再次經歷這五個階段。
〈特朗普注定要第二次對伊朗低頭 二之二〉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