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肯薩斯城的中國藝術恩怨情仇

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之中國藝術收藏繁多。其核心館藏,包含著名的〈水月觀音〉,主要由策展人史克門(Laurence Sickman)於1930年代,運用創館基金在中國動盪時期購得。

從芝加哥驅車4個小時南下密蘇里州聖路易斯參觀聖路易斯美術館和普利策基金會中心,然後往西3個多小時就到了密蘇里州的首府──肯薩斯城,這趟藝術自駕游最重要的目的是到訪著名的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

全世界最美的水月觀音

很有意思的是,如果只是提到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大名, 十個有十個不知道這家美術館。儘管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其實是美國最為稱道的綜合藝術博物館之一,以其百科全書式的全球藝術館藏、頂級亞洲(尤其是中國)藝術收藏,以及地標性的大型羽毛球(Shuttlecocks)戶外雕塑而聞名。

但只要說起 「全世界最美的水月觀音」,很多人又都會說:「啊,我知道,就是那座好像在美國不知道哪裏的美術館」。多謝國內自媒體的廣泛視頻傳播,大家都有那麽個印象,可是對於這座龐大的美術館本身的認知始終是不甚了了。 為何「最美的水月觀音」會在肯薩斯城的這座美術館,那更是沒有人探究過。

南海觀音彩塑木雕,高約2.4米,被譽為「最美水月觀音」。
(作者提供)
 

然而,最好的線索恰恰是這個問題: 爲何「全世界最美的水月觀音」不在故宮博物院?也不在倫敦的大英博物館或是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卻在一個很多人都搞不清哪兒的藝術博物館? 帶着這個問題,我們才可以進入時光機器,去看清此博物館創立及發展的背景,看清那段混亂複雜的歷史。因此,首先讓我們先來看看這座著名的水月觀音坐像。 

這尊被稱爲「 最美水月觀音」的彩繪木雕佛像落成年份大概是遼代(907-1125)或金 (1115-1234)年間。 觀世音菩薩作為大慈大悲,救渡苦難的象徵,法相并不是單一的,依據佛經有所謂 「三十三化身」。除了經典的「正觀音」、「千手千眼觀音」等,民間和藝術上的法相則多為「楊柳觀音」、「白衣觀音」和「水月觀音」等。

水月觀音,因其凝視水中月影、象徵「色空皆空」的佛法義理而得名。該形象最早由唐代畫家周昉所創,菩薩姿態閒適,多為遊戲坐姿(又稱自在坐或安逸坐),配以中國畫中典型的竹林、假山及月夜背景,完美展現觀音的空靈之美。也相當符合中國民間認為觀音娘娘是女性、而且是秀美女性的觀念。

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收藏的這座水月觀音相當具代表性。它高2.41米,是現存宋金時期最大、最壯觀的木雕作品之一。 此水月觀音身軀修長、肌肉飽滿,如雄偉的男性;而臉龐則姣美如月,端莊大氣,是典型中國北方地區的女性模樣。這正是佛教在中國本土化過程中,遼宋金時期觀音由男性形象轉為女性形象的時代見證。它被美國媒體認為是「宗教和美學的勝利」,是「30件在美國公眾機構中最好的作品之一」。

為搭配此像,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特別設計了一個展廳,名為中國廟宇展廳。在水月觀音坐像的背後的牆上,是原山西廣勝寺的元代《熾盛光佛佛會圖》壁畫,天花板上安放了明代雕龍藻井和清代平棋(頂棚、井口天花),而入口的雕花格扇門則來自北京的一座清代官員宅院。如此陳設下,步入展廳就如步入中國宮殿,身臨其境,更襯托水月觀音之莊嚴和大美。這種沉浸式的展陳方式由此博物館首創,後來眾多美國博物館如波士頓美術館、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等都採用了這種方式,比如波士頓美術館著名的日本美術畫廊。

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的中國廟宇展廳。(作者提供)
 

一位天才的中國通

為何這最美的水月觀音身在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 為何這個博物館有如此之多的中國文物珍品? 為何會有沉浸式展陳的前瞻性創舉? 這一切的背後是因為一位天才的「中國通」。 

他是館內第一任東方藝術策展人、1953年至1977年出任第二任館長的勞倫斯・席克曼(Laurence Sickman,中文名史克門,以下均用此名敘述),是著名的學者型中國藝術收藏大家,20世紀美國最傳奇的漢學家、藝術史學家、博物館館長之一,更是2014年好萊塢電影《古文明救兵(The Monuments Men)》的原型人物之一。 

史克門1906年出生於美國科羅拉多州丹佛市。據說在讀高中期間偶然接觸到中國語言與藝術,從此產生了極其濃厚的興趣。他1925年考入科羅拉多大學,1928年獲得獎學金轉入哈佛大學,跟隨當時美國東方藝術界泰斗、哈佛大學福格藝術博物館(Fogg Museum)策展人蘭登・華爾納(Langdon Warner)學習亞洲藝術研究。這段師承為史克門打下了扎實的學術根基。1930年史克門以優等生畢業,並在同年獲哈佛燕京學社(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獎學金跟隨華納前往中國。

20世紀30年代在北平街頭搜購中國文物的史克門。
(故宮博物館網)
 

蘭登・華爾納何許人也?他是美國最著名也最受爭議的考古學家、東方藝術史專家,據說是好萊塢經典電影角色《奪寶奇兵》(Indiana Jones)的現實原型之一。 他在中國算得上臭名昭著,被稱為 「莫高窟的哈佛强盜」,因為就是他主導了敦煌莫高窟壁畫剝離盜取事件。

1923年,華爾納受福格藝術博物館派遣率隊前往中國西北考察。1924 年,他到達敦煌莫高窟,從看守道士王圓籙手中購得大批敦煌文獻。更令人髮指的是,華爾納利用化學膠布強行粘取剝離了莫高窟第328窟等處的26幅精美壁畫,並盜走了一尊極其珍貴的唐代半跪式供養菩薩彩塑(現均藏於哈佛大學藝術博物館)。這種破壞性盜掘,遭到了當時中國學術界的強烈譴責,舉國譁然。他的這種盜取方式也使之後的文物販子紛紛仿效,為中國佛寺及洞窟壁畫帶來一場場浩劫。

溥儀1924年被逐出紫禁城後,攜帶了大批宮内最頂級的字畫和珍寶,寓居在天津日租界的張園和靜園。(Wikimedia Commons)
 

1930年至1935年間,華爾納被聘為籌建中的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的亞洲藝術首席顧問,可以使用基金會的資金收購亞洲藝術品。而他大膽啓用了比自己更有敏銳鑑賞力並會流利中文的史克門,在自己回國之後將博物館在中國的收購大權全權交給了他,當年史克門才24嵗。 

1931到1935年間,年輕的史克門在中國社會動盪、各方文物外流的背景下,利用博物館方提供的雄厚資金,以驚人的速度和獨到的眼光,摒棄西方偏愛收藏中國瓷器的傳統,轉向宋元繪畫、明代家具與佛教雕塑,為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完成了最核心的中國藝術部分基礎館藏。

亂世中的收購

根據史克門晚年的口述回憶,1931年,史克門陪同華爾納專程前往天津拜訪末代皇帝溥儀。當時華爾納代表剛籌建的納爾遜博物館,而懂中文的史克門則充當翻譯與助手。溥儀1924年被逐出紫禁城後,攜帶了大批宮內最頂級的字畫和珍寶,寓居在天津日租界的「張園」和「靜園」。當時的溥儀雖然過着清朝遺老簇擁、依舊號稱皇帝的奢華生活,但坐吃山空,加上一心密謀復辟,急需龐大資金。

因為急着套現去滿足自己對西方現代機械比如對摩托車的的極度嗜好,以及籌措復辟經費,溥儀幾乎是滿不在乎地就把清宮帶出來的珍寶文物隨便開價即成交。史克門回憶道,溥儀直接把他們晾在一邊管自己去擺弄摩托車,「留着我一個人,在堆滿珍寶的房間裏,愛挑選哪幅畫就挑選哪幅畫」。現藏於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的頂級中國古代書畫 ──宋代巨作《宋人仿郭忠恕〈雪霽江行圖〉》、明代陳淳的《紅梨花圖/荔枝圖》手卷等,就是在這樣的荒誕情境下,直接從溥儀手中買下的。

史克門也與當時北平的文化政要、故宮博物院學者、以及大藏家(如溥儀的堂兄、著名書畫家溥儒(溥心畬))等建立了深厚的私人友誼。他經常邀請中國學者到他的四合院中喝茶論畫, 研究高古玉器和青銅器。

這種對中國傳統文人生活的融入和尊重,讓北平的古董界和遺老圈一致認為他是一個「懂行、護畫、值得託付」的西方知己,而不是一個粗鄙的掠奪者,因此更願意把珍藏交給他。据史克門回憶,當時北平的頂級古董掮客經常在深夜時分,悄悄來到他位於北京的住宅外敲門。他們會從長袍大袖或密不透風的包裹裏,掏出驚世駭俗的寶物,比如「宋初山水三大家」之一──李成的《晴巒蕭寺圖》、其學生許道寧的巔峰之作《漁舟唱晚圖(又稱秋江漁艇圖、漁父圖)》,而史克門攜帶着博物館基金會的雄厚美金,當場驗貨、當場付現。

徐道寧《漁舟唱晚圖》水墨淡彩絲質手卷。(作者提供)
 

前文中提到的明代雕龍藻井來自於北平智化寺。1930年,智化寺因失去供養,寺內僧人窮困潦倒,為了生存,私自將萬佛閣中建於明代正統九年(1444年)、極其精美的巨型斗拱微雕藻井拆了下來,賣給了古董商。當史克門得知消息時,藻井已經被拆成碎件而即將流散至各地。他立刻動用納爾遜基金將其整體買下,以非常專業的方式記錄了極其詳細的拆解編號並測繪圖紙,然而動用飛機及遠洋輪船將這數百件龐大的木構件安然運回肯薩斯城。

這段收購歷史的複雜性讓人唏噓,它並不能以簡單粗暴的文物掠奪來定性。有些人認為是因為有史克門的「買」,才有古董商人的「賣」。然而,客觀來說,也因為史克門非常專業的介入,眾多中國的古畫文物、佛像、明代木建築等,這些人類文明精華才沒有毀於戰火、文革、無知和貪婪中,才得以完整地在肯薩斯城得到了妥善的保存、研究並活了下來。

智化寺萬佛閣的鬥八蟠龍藻井。(作者提供)
 

二戰戰火中的亞洲文物守護者

史克門在中國藝術收藏上的成就除了他的眼光和背後的雄厚資金,還來自於他善於運用當時的秘密武器──航空設備有關。上世紀30年代的中國,基礎建設極度落後,各地區之間軍閥割據、匪患橫行,傳統的陸路水路交通既緩慢又充滿危險。史克門領先其他西方藏家之處,就是他能夠在中國利用飛機勘察、搜羅和運送。他也利用搭乘飛機的機會,從空中觀察中國北方、西北地區的古建築分布、寺廟遺址以及古墓群的構造。這種「航空考古」的思維,幫助他與當地考察團隊更精準地鎖定和發現那些隱藏在偏遠地區的佛教藝術遺存。

對於體積較小、但價值連城的書畫、高古玉器與小型青銅器,史克門透過當時的民航郵政飛機(Air-mail),以最快的速度從北方「閃電空運」至南方港口,然後再將這些文物透過歐美跨太平洋輪船安全運往美國。 岳南撰寫的《南渡北歸》一書中提到國民政府以長江輪運送大量文物文獻後撤到重慶所遭受的重重困難,包括被日軍戰機轟炸、被搶、失散等等,中國藝術珍寶似乎在史克門的金錢庇護和運籌帷幄下還比較安全。

而史克門對民航與航空地理的熟悉和善用,也奇妙地鑄就了他之後的軍旅及擔任亞洲文物守護者的命運。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史克門毅然放下教鞭和博物館策展工作參軍。由於他在中國生活多年,且對中國各省地理及航空路線瞭如指掌,他被美軍委以重任,直接派往中緬印戰區(CBI),加入著名的陳納德將軍「飛虎隊」(Flying Tigers /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相關情報部門,主要負責航空攝影分析(Aerial Photography Analysis)與收集軍事情報。他當年用來尋找古蹟的敏銳眼光,成爲了在航拍照片中識別日軍工事、保護亞洲文化遺產(避免盟軍誤炸中國古建築)的「超級戰略武器」。

電影《古文明救兵》於2014年上映。(電影海報)
 

之後,史克門被吸納入二戰著名的「盟軍紀念物、美術與檔案分部」(Monuments, Fine Arts, and Archives,簡稱MFAA),是亞洲戰區最核心的古物保護官員之一。MFAA是美國和英國於1943年成立的特殊盟軍部隊,成員包含近350名來自13個國家的博物館館長、藝術家及學者。該部隊緊隨前線部隊,主要工作是標記並盡力避免戰火波及歷史建築、博物館與教堂。

史克門的導師——華爾納也是MFAA的重要成員,他主持起草了中國、日本、韓國及泰國的官方古蹟保護名單,據說是在他的強烈建議與四處奔走之下,美軍在對日本本土大規模轟炸和原子彈轟炸時,才將京都、奈良、鎌倉等歷史古都從目標名單中剔除,使無數古建築和文物得以倖存。1945年日本投降後,史克門和華爾納又一起作為麥克阿瑟將軍盟軍總部(GHQ)的「藝術與古蹟顧問」進駐東京。史克門在戰後的一年間,極力阻止了日本古蹟遭到進一步破壞,對日本戰後文物的系統性清查與保護做出了不可磨滅的歷史貢獻。

高水準收藏背後的鈔能力

成就史克門高水準藝術收藏和他傳奇一生的,除了他個人能力、歷史機緣、最重要的一環是博物館基金會的雄厚鈔實力。所以,講到這裏,必須要來講講博物館成立的來龍去脈。

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的誕生,是美國中西部「鍍金年代」時期新興財富的產物。 這座博物館的背景非常特殊,它既非由政府建立,也非源於私人收藏捐贈,而是由兩位毫無交集、卻抱有相同文化遺願的肯薩斯城富豪,透過其巨額遺產「聯姻」而來。

首先是威廉・洛克希爾・納爾遜先生(William Rockhill Nelson)。他是《肯薩斯城星報(The Kansas City Star)》的創辦人,也是鍍金年代中西部新錢在文化藝術上展現蓬勃野心的表表者。他在1915年去世時留下遺囑,規定在其妻子和女兒去世後,將所有遺產變賣,成立一個信託基金,專門用來購買藝術品供大眾免費欣賞。

而瑪麗・阿特金斯(Mary Atkins)則是肯薩斯城一位地產大亨的遺孀。她在1911年去世時,同樣在遺囑中捐出了大量遺產,指定用於在肯薩斯城建立一座「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Atkins Museum of Fine Arts)。這兩筆遺產在1927年左右合流,雙方的遺產託管人意識到,與其建兩座規模有限的小館,不如將資金合併,打造一座能與紐約大都會、波士頓美術館等媲美的頂級綜合博物館。

納爾遜-阿特金斯博物館外貌和它地標性的羽毛球雕塑。(作者提供)
 

所以納爾遜-阿特金斯博物館在1930年成立時,除了一張1100萬美元(當年的1100 萬美元相當於現在大約2.5億美金左右)的空前巨額支票,幾乎什麼藏品也沒有。 然而1931至1933年間,正是全球經濟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之際,當時英、法、美等老牌博物館和私人藏家因經費枯竭紛紛退出市場,全球藝術品價格跌入歷史谷底。博物館及委托人手持如此巨額資金,在世界各地實施全面「撈底」,以極低價格買下了大批西方大師藝術品和中國及其他亞洲國家的頂級文物。

當時的1100萬美元究竟是怎樣一筆巨資? 以史克門購入的最貴鎮館之寶──明代智化寺楠木雕龍藻井來估算,當時的收購價大概是1.5萬至 2萬美金,大概是當時15到20名美國工人不吃不喝整整一年的薪水總和。在1930年代的北平,這筆美金可以買下好幾座地段極佳、佔地數畝的大四合院。而當時買一尊羅丹的青銅雕像,也無非幾千美金。

與魔鬼交易

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總計約有4萬件館藏。 這其中,史克門為博物館收購的中國藝術品大約8000件,佔近五分之一,是海外當之無愧最頂尖、最全面的中國藝術品收藏。 中國古代書畫藏品雖然數量不是最多,但質量高踞前三,擁有五代到清各朝代佳作共600多件,跟俄亥俄州的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和波士頓美術館的收藏齊名。

而館內的明清硬木古典家具收藏和研究更是西方世界系統性收藏中國古典家具的先驅與開拓者。在佛教雕塑、壁畫和建築方面,除了前文提到的遼代水月觀音,智化寺藻井、元代《熾盛光佛佛會圖》壁畫之外,還擁有唐代龍門石窟賓陽中洞的《皇后禮佛圖》(又稱《文昭皇后禮佛圖》)高浮雕 (High Relief)等等舉世無雙的中國頂級藝術珍品。

獲得如此優質的中國藝術品收藏,史克門頻頻需要和中國20世紀上半葉那些極具爭議的古董商人們打交道,其中包括最著名的古董教父──盧芹齋(C. T. Loo)和琉璃街古董商戴潤齋等人。 作為代表美國新興財富的「買手」,史克門手握博物館源源不斷的美金現鈔;而古董商們則擁有當時中國國內龐大的盜掘和搜羅網絡 。他們聯手促成了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中國文物流失。 比如在巴黎和紐約都設有古董商店的盧芹齋,跟中國的軍閥和盜掘者勾結,膽大到連寺廟的壁畫,都敢強行剝離、並切割成數百塊碎片走私出境到紐約。

修復後的《皇后禮佛圖》。(作者提供)
 

洛陽龍門石窟賓陽中洞的《文昭皇后禮佛圖》高浮雕流入美國,是 20 世紀全球文物史上最厚顔無恥、最令人髮指的「跨國盜取走私」。話說上世紀30年代初,盧芹齋的北京代理人勾結洛陽當地的土匪與村民,潛入龍門石窟。由於石灰岩與山體連成一片,且當時根本沒有現代大型起重設備,盜掘者在夜間用鐵鍬、鋼銼和錘子,硬生生將折2米多高、4米寬的北魏高浮雕連敲帶砸地從山體上剝落, 然後再將其砸成了數千塊細小的碎石片,裝入麻袋以「普通建築石料」之名偷盜出中國,被運往盧的紐約廠庫。

當這批被裝在幾十個木箱裏的幾千塊碎石片送到紐約時,紛紛聞訊前來的歐美許多頂級博物館都被這根本看不出浮雕原貌、如同「地獄難度」的拼圖工作嚇退了。 此時,史克門展現了他作為頂尖中國藝術專家的直覺, 在他的主導下博物館買下了這幾千塊碎片, 然後又在他的驚人耐心和毅力下復原浮雕珍品,創造了「修復奇蹟」。

1939年至1941年間,史克門聯合肯薩斯城藝術學院的雕塑家華萊士・羅森鮑爾(Wallace Rosenbauer),在博物館的地下室開啟了史詩級的修復工程。 他以中国傳統的「拓片(ink rubbings)」和早期西方探險家拍攝的完整老照片為比照,將一比一的黑白拓片平鋪在巨大的工作台上作為「底圖」。修復團隊則拿着一塊塊碎石,根據石面的紋理、岩石的色澤、以及斷裂面的形狀,像做超大型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在拓片上尋找它原本的位置。

修復過程中,史克門又開創性地採取了極具前瞻性的修復方法:用灰白色的石膏去填補所有丟失的空白區域。這樣,觀眾在遠處能看到一幅氣勢磅礴的完整禮佛畫面;但只要走近,就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哪一部分是北魏時期的原始北魏真石(深灰色岩石),哪一部分是博物館補造的現代石膏(淡色區域),在修復和學術透明上創造了一套新的標準。1941年,當這幅修復完成的巨作揭幕時,震驚了西方藝術界,被譽為海外最偉大的中國雕塑館藏。

史克門與中國古董商糾葛不清的歷史,是西方博物館「黃金時代」最真實的寫照──金錢、學術、走私與動盪的時代, 讓很多博物館以收藏爲名完成了對東方藝術的掠奪。 連史克門晚年在口訴回憶中都坦言,與中國的古董商打交道是一場「與魔鬼的交易」。 他深知這些文物的出土伴隨的都是對中國古蹟不可逆的破壞,古董商唯利是圖的惡性搜刮對文物造成的傷害巨大。 但他也認為,在當時中國連年內戰與日軍侵華的戰火下,如果他不從這些惡魔般的古董商手中買下並運回美國保護,這些文物極有可能毀於戰火或被賤賣後徹底消失在人間。他的這個觀點在《皇后禮佛圖》高浮雕的修復收藏項目中大概可見一斑。

相比於許多國內和其他西方博物館,納爾遜-阿特金斯博物館傳承史克門奠定下的基礎,對中國文物給予了最高規格的展陳以及肯稱教科書級的修復與保護。(Wikimedia Commons)
 

後記

中國當代文博專家前往納爾遜-阿特金斯博物館考察後,往往會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欣慰。相比於許多國內的博物館和其他一些西方博物館,納爾遜-阿特金斯博物館傳承史克門奠定下的基礎,對中國文物給予了最高規格的展陳、極其嚴謹的環境控溫、以及肯稱教科書級的修復與保護。史克門創辦策劃的展廳讓無數從未到過中國的西方人深深愛上了中國的藝術文化。

中國收藏界普遍承認:這批國寶雖然流失海外令人痛心,但在史克門手裏,在納爾遜-阿特金斯博物館,它們得到了最好的對待與尊重。在藝術鑑賞與學術界別,史克門更享有極高的聲譽,甚至被許多中國頂級藏家視為「知音」。 首先他於1956年著述參與的《中國藝術與建築》一書是西方很多學者藏家、很多頂級名校如耶魯和牛津的重要參考書目。其次,他的「文人品味」和超前的審美眼光成功改變了西方世界對中國藝術的偏見,真正將中國的繪畫、雕塑、傢具設計等都提升到了與西方「美術(Fine Arts)」的同等高度。

中國文物界泰斗、著名收藏鑑定大師王世襄先生,在1948年曾赴納爾遜博物館做訪問學者。王世襄發現史克門竟然在館內成套收藏中國民間所謂不登大雅之堂的明清家具,給了他極大的啟發。他於晚年撰寫的傳世經典《明式傢具珍賞》(英文版),扉頁便是鄭重地寫着「獻給勞倫斯・席克曼」。

一座位於美國中西部的免費藝術博物館,因着兩位富商的巨資,一位中國通的非凡鑑賞力和品味,一段動盪慘痛歷史,成就了海外最美的中國藝術珍品寶藏。種種機緣巧合、種種恩怨情仇,冥冥之中,無分對錯,都已成傳奇。

而我,在6月的一個清晨,肯薩斯城乾燥灼熱的陽光下,走進這所遼闊的博物館,推開了展廳的大門,看到了這尊最美的水月觀音俯看眾生。世事紛擾,她自微笑。

陳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