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先鋒派代表作家蘇童於17日出席香港書展講座,以「生活與創作」為題,從長篇小說《好天氣》談起,分享個人記憶與生活經驗如何轉化為小說的創作靈感,直言作家需堅守「不必迎合讀者和市場」的創作底線,並回應了當代青年的創作困境。

記憶與寫作
蘇童指出,作家的靈感並非來自技巧或刻意構思,而是源於個人記憶與生活習慣的積累。「每個人的記憶都像抽屜,時間會替我們分類保存,而寫作,就是不斷打開這些抽屜。」寫作並非憑空想像,而是重新調動既有記憶。
他以長篇小說《好天氣》為例說明,作品的原型是來自他童年在蘇州齊門城鄉交界的生活記憶。當年家門對面是化工廠,西邊是水泥廠,北邊是黑炭廠,不同風向帶來不同氣味與顏色。那個時代的煙囪與灰濛天空,在他眼中並非污染,而是建設與發展的象徵。
多年後再度途經工業區,一座噴出火光的煙囪喚醒塵封記憶,成為他動筆書寫《好天氣》的契機。小說最終聚焦兩個家庭在城鄉變遷中的命運起伏,而這種對時代轉型的觀察,正是源自童年所積累的生活場景。蘇童強調,記憶並不會消失,只是暫時沉入抽屜深處,「素材不會枯竭,只要你願意重新打開它。」

作家不用刻意迎合讀者
至於「如何平衡小說中的虛構情節和現實的回憶」的問題,蘇童回應指每個作家處理「真實記憶轉化虛構小說」的方式都不同,寫實的比例、虛構尺度因人而異。他始終堅持一個觀點:「好的作家不會過度迎合讀者。」
蘇童表示,再好的故事,若過度討好市場或讀者期待,反而會削弱作品的深度與張力。他認為好的作品不是帶着讀者「跳廣場舞」,而是為讀者「搭一把梯子,邀請讀者往上攀登」,看見日常生活中被忽略的細節。
蘇童同時強調,創作時不應預設自己比讀者高明,也不必提前定調故事是浪漫或憂傷、人物是幸福或悲苦,亦毋須以當下流行的人格分類去定義角色。他表示,唯有創作者先被人物打動,作品才可能與讀者產生自然的情感共鳴。

氛圍草圖的創作方式
蘇童分享了自己的創作習慣,在構思中短篇小說時從不依賴文字提綱,而是繪製類似電影分鏡的「氛圍草圖」,以「畫面感」作為核心支點,僅記下核心場景與整體氣質。他透露早年創作《一九三四年的逃亡》時,曾畫下一張圖:災難中的水塘、竹林與月色下逃亡的人影。這些畫面並非情節安排,而是提醒自己小說應呈現的整體氛圍。
至於長篇小説的創作,他形容過程充滿「小說內部的革命」——人物往往會偏離最初設定,擁有自身的聲音與命運,逼使作者不斷修正構想。「寫作途中總是冒出各種意外劇情,就像在處理一連串的事故現場。」《好天氣》的創作期間,就曾有兩、三年陷入停滯,因無法駕馭龐大的故事線。直到他逐漸學會處理這些「意外」後,新的人物與故事線才創作出來。

同質化——封閉都市下的創作困境
蘇童認為當下已不再是文學創作的「黃金年代」,80、90年代社會劇烈轉型,沒有手機等各式電子娛樂,人們精神出口都集中在閱讀上。他坦言「自己一生的故事是寫不完的」,自己與莫言、余華這一代作家成長於生活場境相對開放的年代──街巷、鄉村、工廠構成了豐富且開放的觀察空間。
然而如今的都市生活,令人與人之間日常互動更加疏離,年輕人很難像從前那樣隨意觀察街坊鄰里的真實生活,使收集文學素材的難度大幅提升,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青年創作「同質化」的現象。
蘇童曾指導創意寫作碩士班學生,發現他們擁有相似的成長軌跡和生活環境,使他們創作的人物和情節缺乏差異性和辨識度。此外,當下年輕人長期處於「高強度工作與資訊爆炸之中」,能讀完一本書的機會已屬難得,要長時間的投入寫作更形艱難。
但蘇童反駁了「寫作來源必須經歷大苦大難」的刻板思維,他強調現代人大多過着普通生活,真正的關鍵在於「觀察的眼光」──只要擁有敏銳的感知,平凡生活的細節都能轉化為文學素材。
蘇童建議青年作者要建立個人風格:「寫作沒有捷徑,唯有持續動筆,才能慢慢找到屬於自己的表達方式。」閱讀經典作品難免會受其影響,但寫作者必須學會一邊吸收,一邊擺脫經典的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