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意教育先驅於「知識交流 2026」論壇上指出,人工智能或許正加速重塑生產與學習,但唯有藝術智能能培育想像力、同理心與意義建構能力,讓下一代在AI時代保持不可取替的人性優勢。
人工智能或許能在數秒內生成劇本、編排舞蹈、譜寫樂章,但它能否複製一名十歲孩子在劇場中第一次「被看見」的那份悸動,至今仍無答案。這正是日前於東九文化中心揭幕的「知識交流2026:藝術智能 成就人類」(Knowledge Exchange 2026──Artistic Intelligence:Shaping Human Achievement)論壇所聚焦的核心命題。
論壇由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捐助、誇啦啦藝術集匯(AFTEC)主辦,一連兩日吸引近260名教育工作者、藝術家及相關持份者參與,共同探討面對AI席捲全球,人類應如何重新定義成就未來的核心素養。
誇啦啦行政總裁邱歡智女士以一項令人警醒的數據揭開論壇序幕:團結香港基金最新調查顯示,23%本地兒童坦言,若沒有AI協助便無法完成功課。
「這不是學習,這是認知惰性(cognitive laziness)。」邱歡智直言,「我們正在培育一代懂得操作AI、卻不懂得質疑 AI的孩子。」

演算法盡頭的人類心靈
論壇所提出的核心概念:藝術智能(Artistic Intelligence)──並非與人工智能對立,而是其源頭。每一行程式碼、每一個演算法,最初都源於一顆敢於跳出框框思考的人類心靈。
邱歡智指出,藝術智能涵蓋誇啦啦多年倡議的5C核心素養:創意(Creativity)、慎思明辨(Critical thinking)、溝通(Communication)、協作(Collaboration)及回饋(Contribution)。她強調,這些並非可有可無的「軟技能」,而是 AI時代下不可取替的「硬實力」。
香港演藝學院校長陳頌瑛教授進一步以親身經歷闡述:「當我第一次站在舞蹈教室時,我以為自己在學習芭蕾技巧。但多年後當我開始教學,我才發現自己學的不只是舞蹈,而是如何思考、如何深度聆聽、如何在不確定中安住當下、如何在保有獨特觀點的同時與他人協作。這是一種智能;不是人工智能,而是藝術智能。」
陳教授提出一套「三元論」:藝術提供紀律與形態,創意提供能力與容量,而藝術智能則將兩者整合為合乎倫理且具協作性的行動。「沒有藝術,創意流於膚淺;沒有創意,藝術變得孤立;沒有藝術智能,兩者都將失去公民意義(civic relevance)。」
當教室消失七周
英國巴斯皇家劇場The Egg劇場總監Kate Cross女士,MBE在主題演講中,分享了一項震撼當地教育界的「危險實驗」──「校園無疆界」(School Without Walls)計劃。
該計劃讓一班約30名小學生連續七周每天到劇場「上學」,而非回到原本的校園。劇場內沒有桌椅,地板鋪滿紙張,劇場燈光營造出溫暖而引人入勝的氛圍。「成年人想知道你對什麼感興趣、你有什麼感受、你的故事是什麼。你會真切地感到『被看見』。」Cross引述孩子們的描述。

成效令教育界震驚:一名長期抗拒上學的學生,於三周後變成熱衷上學的孩子;一名患有選擇性緘默症的學生,開始在課堂上踴躍發言;所有參與學生在學年末的學業評估中均錄得進步。「12個月後,這批參與『校園無疆界』的學生,在小學階段末的寫作評估中取得了最佳進步。」Cross 引述一名校長的觀察。
她坦言,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其合作夥伴、已故校長Sue East將這種做法稱為「有目的的冒險」(taking purposeful risk)。Cross 朗讀一名教師於計劃結束後寫給自己的信:「請記住你作為教育者所擁有的能力──引領他人走過創造、學習與情感發展的旅程。請記住孩子們無限的可能,他們總會讓你驚喜。」

一首詩 翻越一道牆
來自印度新德里的Slam Out Loud行政總裁及聯合創辦人Jigyasa Labroo 女士,則分享了藝術如何改寫弱勢兒童的命運。
她介紹了一名叫Supriya的女孩,來自德里基層社區Ayanagar。按一般人對「基層家庭孩子」的想像,能在學業上交出成績或找到一份穩定工作,便是最好的歸宿。然而Supriya卻透過詩歌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如今以全額獎學金完成阿育王大學(Ashoka University)人文學士學位,並獲頂尖薪酬職位錄用。
Supriya在詩中寫道:「這些牆如此之高,只有磚塊才能看見外面的世界。」
「在印度新德里,藝術教師與學生的比例是1比1400。」Labroo指出,「這意味着就讀公立學校、最需要這些素養來茁壯成長的孩子,每年所獲得的藝術教育不足20小時。」
Labroo 提出一個關鍵分野:「人工智能可以回答你提出的問題;但藝術智能幫助我們提出更好的問題。而我們正在進入的世界,正需要我們提出更好的問題。」
Slam Out Loud 透過與印度政府協作改寫課程,現時直接接觸70萬名兒童,數碼覆蓋更達1000萬。75%學生在好奇心與想像力等素養上顯著成長,97%教師反映學生因藝術而更投入學習。其於旁遮普邦改寫已沿用40年的藝術教科書,將惠及500萬名兒童,相當於洛杉磯與紐約人口的總和。
「每投入100美元的藝術教育,回報高達292倍。」Labroo補充,「無論在就業率、升學率,還是孩子能否打破負面命運循環的層面上。」
AI取替不了的「第三種人」
陳頌瑛教授特別強調「教學藝術工作者」(Teaching Artist,誇啦啦稱之為「創意工作者」)的策略性角色。
「我們往往把角色分得很清楚:藝術家負責表演,教師負責教學。但教學藝術工作者實際上佔據着一個非常重要的『第三空間』。」陳教授解釋,教學藝術工作者既非單純教技巧的藝術家,亦非僅以藝術作為課堂活動的教育者,而是「以藝術過程作為人類發展載體」的專業人士。
她以一名修讀舞蹈教育課程的學生為例:該名學生在實習小學遇上一群極度被動、不願言語甚至不願移動的孩子。她當下決定捨棄預先編排的舞蹈,改以肢體說故事工作坊讓學生分組創作。最終,孩子們呈現的不僅是舞蹈素養,更是集體發聲、協作能力、自信心與換位思考的具體展現。
「教學藝術工作者並非『額外』的存在。」陳教授指出,「他們是培育者。他們有意識地培養協作能力、抗逆力、批判思維與自我覺察。在教育與文化生態中,他們的角色具有戰略意義。」

(Shutterstock)
倒數四年 缺口五千
回到香港本地,邱歡智引述勞工及福利局2024年11月發布的人力推算報告:香港在2030年前需要5000名藝術教育工作者。
「我們有四年時間,可以一起做到。」她強調,關鍵不在於將更多藝術家以「服務提供者」的身份送進校園做一次性表演,而是建立真正的「藝術家──教師夥伴關係」,由雙方共同設計學習內容。
她為香港學校在藝術發展光譜上的位置作出描繪:由「藝術匱乏」(arts poor)、「藝術提供」(arts provision)、「藝術豐富」(arts rich),到最終的「藝術賦能」(arts empowered)。「香港絕對不是藝術匱乏。但要邁向真正的創意城市,我們需要的是賦能。」
陳頌瑛教授則將香港形容為「壓縮之城」(city of compression),空間被壓縮、時間被壓縮、期望與工作節奏同樣被壓縮。「在這樣的環境中,適應力(adaptive capacity)成為生存技能。競爭優勢並非來自效率本身,而是源於想像力。」
她進一步指出:「藝術教育不是文化點綴,而是具競爭力的基礎建設(competitive infrastructure)。教學藝術工作者所培育的,正是創新經濟所依賴的人文素質。」
「在AI重塑我們『做什麼』的時代,藝術智能塑造我們『重視什麼』。」陳頌瑛教授說,「而我們所重視的,將決定我們所創造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