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事實G2結構的東亞安全局勢推論

在舊世界秩序解體之際,中美關係必將影響和重塑未來的世界秩序格局。關鍵問題在於:下一步中美之間形成的是對抗型的G2?還是合作型的G2?這將決定國際秩序的走向。

近數十年來,討論南海問題或者東亞(包括東北亞和東南亞)安全局勢總是離不開總體國際背景。4年前在俄烏戰爭發生之後,我們就在這裏開啟了相關的討論,探討俄烏戰爭會如何影響南海和東亞安全局勢,但至今這場戰爭仍尚未有定論,人們依然不知道它會什麼時候結束、以何種方式結束。

在過去數年,東亞國際關係學界和外交界所討論的一個重要議題是類似俄烏戰爭的衝突是否會在我們這個區域出現?我們這個地區誰會成為另一個烏克蘭?對這些,人們同樣沒有定論。但不管如何,如同俄烏戰爭,伊朗戰爭已經在深刻影響東亞的安全局勢了。

不過,無論是討論俄烏戰爭還是伊朗戰爭,還是我們今天討論的南海和東亞安全問題,都離不開一個重要背景:所有戰爭都離不開大國之間的關係。任何戰爭,如果沒有主要大國的參與,那麼戰爭趨向於區域性質,並且往往是可控的;一旦有大國捲入,那麼一場戰爭就有可能演變成為世界性的戰爭,並且有可能是不可控的。

俄烏戰爭和伊朗戰爭都是大國捲入的戰爭。俄烏戰爭已經進入第5個年頭了,還在僵持。儘管特朗普想儘快結束伊朗戰爭,但看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從經驗看,道理實際上很簡單。儘管發動戰爭是政治邏輯,但一旦戰爭開始,便進入了戰爭邏輯,而戰爭邏輯並非是由參與戰爭各方所能輕易掌控的。

因此,今天我們討論南海問題或者東亞安全局勢,就必須關切涉及到這些問題的大國關係。一句話,當前南海問題和東亞安全局勢,必須放在中美關係在發生本質性變化這一大背景下來審視。

一些美國智庫也指出,當前的世界遠未實現真正多極化,事實上只存在「中美兩超」。(Shutterstock)
 

中美關係將決定國際秩序

去年在中美兩國元首釜山峰會召開前,美國總統在其社交媒體上使用了「G2」的概念,引發了學術界和政策界對特朗普使用這概念含義的諸多猜測。儘管G2的概念並非由特朗普所提出,美國方面在奧巴馬時代就已經提出過,但這是美國總統首次使用這一概念。

不過,我個人認為,我們毋需過度揣測特朗普所指的G2具體含義和真實意圖,因為從現實來看,無論從經濟規模、技術水準還是軍事實力等各項可以加以量化指標來看,世界上存在的真正的兩個超級大國就是中國和美國,也就是說,兩國已經形成了「事實上的G2」格局。基辛格先生生前曾經用過「兩超多強」的概念,「兩超」指的是中美兩國,「多強」指其他國家。不過,今天「多強」陣營中的諸多國家都在衰落,世界只剩下中美兩個超級大國了。同時這也表明G2並非是人們一般所指的「兩國集團」,中美不是「集團」。因此,我們這裏使用的概念是「事實上的G2」。

近年來,學術界和政策分析界很多人使用「多極化」的概念來指稱國際權力格局。不過,我以為,「多極化」是國際政治的一種理想狀態,也是我們應當追求的目標。「多極化」意味着這個世界沒有超級強權,世界的權力比較分散,國際秩序比較民主。但是,客觀地說,「多極化」還遠遠不是一個事實。一些美國智庫也已經指出,當前的世界遠未實現真正多極化,事實上只存在「中美兩超」。

作為兩個超級大國,中美這一雙邊關係不僅對兩國重要,對整個世界都重要。在舊世界秩序解體之際,中美關係必將影響和重塑未來的世界秩序格局。對世界而言,關鍵問題在於:下一步中美之間形成的是對抗型的G2?還是合作型的G2?不同的形態不僅決定了中美關係是怎樣的,也決定了國際秩序是怎樣的。

儘管我們還不能斷言中美關係是對抗型的還是合作型的,但是從這些年中美交往的態勢來看,我們可以看出一些大的趨勢來。簡單地說,有兩點已經變得相當明顯:

第一,儘管有很多因素影響今天的中美關係,但兩國關係的演進愈來愈建立在兩國的實力之上。

第二,儘管中美之間的鬥爭在發生,未來鬥爭不僅不可避免,甚至會變得更加激烈,但雙方都開始意識到兩國的衝突不僅對兩國不利,對整個世界都不利,因此兩國合作的願望並非消失,在很多領域,透過鬥爭最終能夠達成合作。中美兩國之間的這種互動方式不僅在塑造兩國之間可持續的關係,而且也必然影響整個世界秩序,更不用說是東亞的安全局勢了。

在對等關稅中,幾乎所有國家和地區都被特朗普「欺淩」,唯獨中國除外。(白宮)
 

中美互動方式的變化與邏輯

從特朗普第一任開始、經過拜登4年、再到特朗普第二任,美國一直致力於對華戰略競爭,期間中美關係不斷陷入低谷,有時甚至出現劍拔弩張的局面;這使得愈來愈多的國家相信,中美在很快通往衝突、甚至戰爭的方向。

東亞國家和地區幾乎都是以此認知來處理它們各自的對美和對華關係的。一個很明顯的現象是,自從特朗普發動對等關稅之後,大多數東亞國家都希望中美搞對抗,因為在中美對抗狀態下,這些國家自身才能兩頭獲利。

不過也很顯然,也是從特朗普發動對等關稅之後,中美兩國的互動方式發生了本質性的變化。此前,無論是特朗普第一任期間還是拜登執政期間,美國曾在三條戰線上同時和中國對抗,即政治、地緣政治和經貿。

在政治領域,特朗普第一任的國務卿蓬佩奧大肆搞冷戰話語,而拜登把中美關係界定為「美國民主」 vs 「中國專制」的意識形態之爭;在地緣政治領域,特朗普第一任把所謂的印太戰略正式化,而拜登在東亞拼湊了多個專門針對中國的「團團夥夥」(即小多邊集團);在經貿領域,特朗普第一任開始搞脫鈎斷鏈、卡脖子,而拜登則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在所有這些方面,中國都顯現出極大的韌性,不僅沒有被打垮,而且變得更強大了。

因此,特朗普第二任上任之後,美國開始改變了策略,專注於在經貿領域跟中國鬥爭。不過,無論是多條戰線還是一條戰線,中國都顯示出了其令世人驚奇的「定力」。特朗普宣布對等關稅之後,中國是第一個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公開反制的國家。此後,經過多輪艱難的談判,到去年(2025年)在韓國舉辦的APEC會議期間兩國首腦峰會就貿易戰和其他一些問題達成一些重要共識。

應當強調的是,在這些談判中,雙方的互動是基於實力的博弈,彼此互不相讓,最終考慮到自身的利益,才達成一些妥協。很多外交官因此感嘆道,在對等關稅中,幾乎所有國家和地區都被特朗普「欺淩」,唯獨中國除外。但這些外交官沒有意識到,這不是特朗普對中國的恩惠,中國的地位是鬥爭的結果。

基於實力之上的博弈符合中美兩大國的交往邏輯。經歷了多輪博弈之後,雙方都意識到「合作則互利、衝突則兩敗俱傷」的道理。正如中方反覆強調的,中美作為世界上最大的兩個大國;若能合作,不僅能解決雙邊的一些問題,更能應對諸多國際性議題;反之,若走向衝突,不僅會讓雙邊關係兩敗俱傷,更將給整個世界帶來災難性後果。這一點特朗普也是認識到的。這是雙方迄今已達成的基礎共識。我的判斷是:中美之間會有鬥爭,但不會演變成為像冷戰時期美蘇那樣陷入全方位的對抗和核威懾;鬥爭在所難免,但鬥爭的目的是為了更理性地和更好的合作,不會因為鬥爭而導致兩國徹底對立。

針對當前的局勢,美國的國家安全戰略也出現了重大調整。其一,美國回歸「門羅主義的特朗普推論」或者「唐羅主義」,將戰略重點放在美國所屬的西半球,固守西半球。其二,美國推行「離岸平衡」戰略,在各個地區確立其戰略支點。美國被以色列綁架對伊朗發動戰爭,正是其在中東實施離岸平衡戰略的重要一環。「離岸平衡」可以視為是美國縮小版的聯盟政策,以控制聯盟的經濟和戰略成本。

日本恐懼中美關係轉好會擠壓自身的戰略空間,於是不惜一切成本拉住美國。(高市早苗Facebook)
 

美國戰略對東亞影響巨大

美國的戰略調整已經對東亞國家和地區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概括地看,東亞區域有三種不同的認知和政策反應:第一,一些認為美國的戰略在收縮,收縮到西半球去了,美國變得不可靠了,只能依靠自己了;第二,一些認為自己已經是或者正在成為美國在東亞的戰略支點,試圖借力美國,圖謀自己的利益;第三,一些認為中美正在靠近,並且恐懼於中美的接近。

在亞洲國家和地區中,日本近來的行為比較典型地體現了這三種認知,並且已經反映在對華政策中。第一個認知促成日本加快所謂的「國家正常化」,尤其是軍事化。第二個認知促成日本傾向於要成為東亞的「以色列」,通過綁架美國來達到自己的利益。第三個認知促成日本要不惜一切成本拉住美國,破壞中美關係。在日本看來,一旦中美走近,那麼日本的戰略空間蕩然無存了。其他一些東亞國家和地區都有這些認知,它們的政策也在「日本化」,只不過是程度不同而已。

中美相互制衡 趨於均勢

但這些都僅僅建立在「假定」之上的。正如前面所說的,中美之間熱戰不可能發生,而冷戰也是可以避免的。主要的原因在於基辛格先生所說的「均勢」,也就是我們前面所說的基於實力之上的關係。

基辛格先生所說的「均勢」有兩個層面的含義:一是一個國家集團對抗另一個國家集團,並且在兩個集團之間形成了均勢;二是技術均勢,在冷戰期間是美蘇之間的核均勢,今天是人工智慧技術的均勢,甚至是核+人工智慧的均勢。

中美之間的均勢表明兩個大國之間不會發生直接的衝突。冷戰期間,美蘇之間形成均勢,因此兩國之間沒有發生直接的衝突,即使有也僅僅是透過代理人的衝突。

台灣和南海屬國家主權問題,並不一定會損害美國的地緣政治空間。(Shutterstock)
 

非零和博弈 中美尚有合作空間

除了中美之間的均勢之外,更重要的是在南海甚至台灣問題上,中美兩國是否存在任何妥協甚至合作的空間呢?一些國家和地區相信中美在這些問題上沒有任何妥協的空間,因此就得出了「中美必有一戰」的結論。但我個人認為,即使在這樣的問題上,中美之間依舊有着相當大的妥協和合作空間。

台灣和南海問題對中美兩國具有完全不同性質的意義。對中國而言,台灣和南海問題涉及國家主權,是核心利益;對美國而言,這更多的是地緣政治空間的考量。主權問題與地緣政治問題是兩個不同性質的問題,但並非完全不可調和。以往,美國在這些問題上的政策是建立在其錯誤的認知之上的,即如果中國解決了這些問題,那麼中國必然會把美國驅逐出西太平洋。

在國際政治和外交層面,正是因為台灣和南海是主權問題,因此中國沒有任何妥協的空間,但是中國的主權問題並不一定會損害美國的地緣政治空間。因為一旦中國解決了主權問題,其他問題都可以通過務實合作來化解。其實,世界上並不存在所謂絕對的「零和博弈」遊戲。在台灣和南海問題上,中美兩國依然有很多可以討論的空間。

比如說,我們解決南海和台灣問題的目標並非要把美國驅逐出西太平洋;相反,在解決了主權問題的基礎上,我們可以容許甚至「歡迎」美國繼續在西太平洋存在。中國可以把南海島礁建設成為一種國際公共產品向所有經過南海航道的外國船隻開放,提供補給。我們甚至可以設想,相關部門可以與美國簽訂一份長期「合約」,容許美國航船或者軍艦停靠主權屬於中國的港口。這樣,既可以解決中國的主權問題,也可保障美國在該地區的存在。

美國現在在海外設有700多個軍事基地。如果美國能調整心態,在本區域扮演一個建設性角色,而非破壞性角色,那麼中美之間可以有更多的合作空間。比如台灣問題解決後,我們也可以歡迎與美國開展防務交流,就如同過去我們也曾歡迎美國航母停靠香港一樣。主權問題與地緣政治空間問題是兩碼事,並不矛盾。

在南海問題上,中國與有關國家仍存在主權爭議。正因如此,多年來我們提出了「擱置爭議、共同開發」的主張。2025年我們已把黃岩島設立成為國家自然保護區。這一主張是中國保障南海和平的具體實踐。

今天的世界很不太平,列強瓜分世界的態勢似乎又在顯現。(Shutterstock)
 

對抗與戰爭並非必然

現在的問題是各國對美國的認知。不少國家認為中美必然走向對抗,甚至戰爭,大肆利用中美之間的矛盾為自身謀利。這種心態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理解的,因為較小國家可以利用兩個大國之間矛盾,游走於兩大國之間,以促成自己利益的最大化。但是,玩這一遊戲必須具有高超的外交藝術,並且這一遊戲也是極其危險的──此類做法存在一個限度,一旦超過這個限度就會引火焚身,自身必然會成為大國矛盾的犧牲品。

如前所說,中美兩國是核大國,儘管兩國之間依然有較大的差異,但足以互相毀滅。今天,在第四次產業革命進程中,從互聯網、生物醫藥到人工智慧等領域,全球範圍內,這些技術和產能都高度集中在中美兩國。冷戰時期,美蘇因核武器未發生直接衝突,中美兩國更不可能爆發公開熱戰──雙方都清楚不能做出自我毀滅和毀滅世界的行為。

今天的世界很不太平,列強瓜分世界的態勢似乎又在顯現。早些年俄羅斯吞併了屬於烏克蘭的克里米亞半島,在這次俄烏戰爭中,俄羅斯又實際控制了烏克蘭東部四州。儘管俄羅斯有足夠的理由──北約東擴給俄羅斯的國家安全構成了直接的威脅,但從國際法意義上,這本質上就是大國對較小國家的瓜分,因為烏克蘭是國際社會承認的獨立主權國家。美國特朗普的所作所為也是在瓜分世界,隨意侵犯其他主權國家的利益。近期中東的伊朗戰事不僅波及到不少國家,而且對整個世界也在產生影響。

原刊於大灣區評論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鄭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