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年度會議將於11月在深圳召開，這是中國繼2001年上海、2014年北京之後，第三次擔任APEC東道主。在地緣政治多極對峙、大國競爭升溫的環境下，中國能如何把握APEC機會？又應當構建一個怎樣的亞太自貿區？
澳門大學社會科學學院院長、UMDF政治學與公共政策傑出教授胡偉星於第十屆香港大學中國經濟論壇主講時指出，在亞太經貿合作受阻背景下，APEC是重構地區合作秩序、穩定中美關係的重要契機。他強調，本屆APEC應倡導亞太共同體理念，以開放包容為基礎，反對逆全球化，推動亞太合作走向更高水準。
胡偉星：APEC區域合作與機制運行存在問題
胡偉星回顧，APEC自1989年成立以來，在推動亞太貿易自由化、投資便利化上取得里程碑式成就，地區平均關稅從17%至18%大幅降至5%左右，基本實現關稅減讓目標，2014年北京APEC更明確推進亞太自由貿易區（FTAAP）的方向。
他直言，當前亞太經貿合作面臨諸多問題，區域內自貿進程碎片化，多重機制相互疊加難以形成合力，一體化發展動能不足，東盟主導作用不斷弱化，外部干擾因素持續加劇。與此同時，APEC 機制逐漸出現空洞化現象，討論議題過於泛化不夠精準，共識難以有效落地。加上逆全球化趨勢衝擊，美英等當初最早提倡自由貿易的國家，反而成為退出自由貿易進程、阻礙一體化發展的主要因素。
他指出，APEC與歐盟採取完全不同的一體化邏輯。歐盟是「申請准入、達標加入」的俱樂部模式，APEC則是「地區天然成員、先合作再深化」的開放模式。而過去APEC主要靠東盟「小馬拉大車」來主導，但現在這個機制已被外部因素打破。同時，區域產業鏈也從過去「雁行模式」（日本領飛、其他國家如中國、韓國跟隨）轉向以中國為中心的新格局。在這種情況下，APEC傳統推動路徑已難以適應新形勢。
優化APEC合作路徑 深圳將成爲新窗口
胡偉星表示，今年APEC選址深圳具有特殊含義。深圳是中國改革開放排頭兵，兼具高科技產業活力與高水準開放特質。依託粵港澳大灣區，可實現規則對接、制度創新，成為與國際高標準接軌的重要窗口。同時，2026年是中美關係「大年」，中美元首年內有望四次會面，深圳APEC或成為兩國拓展合作的場域。
胡偉星認為，面對當前複雜的地緣格局，2026深圳APEC應順勢而為。堅定捍衛多邊主義與自由貿易，反對逆全球化，將數字經濟、電商、服務貿易、供應鏈穩定等議題納入到合作中。他建議以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為主軸推進FTAAP，探索與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PTPP）銜接融合，中國應積極爭取加入CPTPP，提升地區貿易自由化水準。
他提出本屆會議需倡導亞太共同體理念，強調開放、包容、普惠增長，推動地區互聯互通，兼顧各方利益實現共同發展。他指，推動亞太合作不能完全忽視美國的角色，應在堅持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同時，尋求與美方相關主張的銜接點，以穩定地區大局。「美國現在主張對等交換的貿易邏輯，而中國推動的自由貿易區，則以國際自由貿易規則為基礎維持秩序。未來需融合兩種邏輯，透過制度優化與模式創新持續推進自由貿易發展。」
黃先海：中國經濟支柱完成迭代 新動能接續爆發
作為APEC的東道主，經濟實力及外交能力缺一不可。浙江大學全球發展學院院長、教育部「長江學者獎勵計劃」特聘教授黃先海分析中國經濟的特點——新舊動能快速轉變，點出中國經濟能不斷創新與實現突破的原因。
黃先海認為，「從經濟學角度看，中國經濟的快速迭代，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能與之媲比」。他表示過去20年，中國經濟依賴房地產作為第一支柱產業。然而，以新能源汽車為代表的汽車產業正替代房地產，成為經濟中流砥柱。數據顯示，房地產銷售額自2021年高點的18萬億，在4年內跌至8萬億，投資連續四年深度負增長。反觀汽車產業，規模穩步突破11萬億，5年累計增長 29%。
與此同時，產業新動能呈現接續爆發態勢。「新三樣」即新能源汽車、鋰電池、光伏產品穩居全球龍頭，市佔率分別達67%、60%、80%。再者，近兩年「新新三樣」迅速崛起，創新藥海外授權、工業機器人、無人機的出口與產值屢創新高。出口產品結構亦出現重構，其中，資本與技術密集型的機電產品出口4.34萬億元，佔出口總值63.4%，彰顯其已替代勞動密集型商品，包括紡織製品與金屬製品，成為第一大出口產業類別。
他強調，「中國動能轉換以年、月為單位，遠快於西方國家以『年代』計的迭代節奏。」此外，「中國創新成本只是美國的50%」，這都是中國經濟發展無可比擬的優勢。
中國已從成本優勢轉向創新優勢
美國經濟學家奧特（David Autor）、多恩（David Dorn）與漢森（Gordon Hanson）於2013年提出「中國衝擊」（China Shock）概念，形容中國大量出口勞動密集型產品，對發達國家的低端就業市場造成衝擊。黃先海指出，時至2026年，這一衝擊已升級至2.0版本——中國的機電與新能源產品正進入發達國家的高端製造領域，彰顯中國的競爭優勢，已從過去的「成本優勢」轉向「創新優勢」。
黃先海解釋，在現代經濟及AI時代，相較勞動力與土地等先天性要素，人力資本、知識、技術、數據等後天獲得性要素更顯重要。「中國在後天獲得性要素的培育能力遠超各國，尤其在人力資本方面」，這為中國經濟快速增長奠定基礎。
構建創新長導向的第三大宏觀政策
要實現持續的經濟增長，除了聚焦傳統的財政和貨幣政策以外，黃先海主張構建創新增長導向的第三大宏觀政策，以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為錨，具體措施包括：創新基金、研發補貼、知識產權保護、重大科技基礎設施、科學家與企業家激勵等。
在實踐路徑上，黃先海提出「賦能型政府」理念——政府不替代市場，而是提供機會、要素、條件賦能，促進市場競爭與效率。此外，需要重點打造積體電路、航空航太、生物醫藥、低空經濟四大新興支柱產業，目標五年內形成10萬億級規模，並布局腦機介面、具身智能、綠色氫能等未來產業。
貿易政策方面，黃先海主張推行「賦能性貿易政策」，透過貿易來幫助企業提升創新能力。具體做法是：集中資源支持研發、建設關鍵的創新基礎設施、提供企業所需的生產要素，讓企業在貿易中獲得升級的機會。
陳軍：美國商業發展速度不及國內核心城市
談及中國經濟增長前景看法，深圳市海願創業投資有限公司董事長陳軍表示：「有沒有外部衝擊，中國都會持續變強，我們已經邁入屬於自己的發展周期」。他結合實地觀察指出，美國商業活力與發展速度已明顯不及國內核心城市，匯率政策的穩定性將進一步放大中國競爭優勢。從市場層面來看，今年核心城市消費復甦勢頭強勁，房價企穩回升，經濟增速有望小幅超過 5%。他同時提到，民間投資的活力恢復建立在於股市與地產市場的穩定，隨着科技創新領域崛起，新興財富力量將成為投資重要支撐。
胡一帆：資本市場機遇突顯
瑞銀董事總經理、瑞銀財富管理亞太區投資總監及宏觀經濟主管資胡一帆指出：「今年通脹溫和回升，大眾與企業的經濟獲得感會明顯好於去年」。她認為，中國出口的韌性來源於產業向中高端升級，AI與綠能產業將成為外貿核心，全年出口保持溫和增長。資本市場今年呈現多板塊開花特徵，AI、電力、醫療健康等領域機遇突顯，中東、歐洲等全球長線資金持續流入港股，為市場帶來充足支撐，整體維持積極樂觀判斷。
〈第十屆「香港大學中國經濟季度論壇」〉二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