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為作者在2026年10月16日於深圳舉辦的中國—東盟綠色發展與融資合作研討會上的致辭。）
在東南亞的某個地方，有一位企業家，經營着一家小型工廠。由於電費節節攀升，她希望在廠房屋頂上安裝太陽能板。技術是成熟的，本地工人也能夠完成安裝，這筆投資假以時日便可收回成本。然而，這一項目最終卻未能落地，因為銀行不確定應如何評估由此帶來的節支收益，接入電網的規則也不是很明晰，也沒有人清楚由誰來承擔其他的風險。太陽能板很容易就能買到並裝好，企業節能和環保的需求也是實實在在的，可項目卻始終停留在紙面上。
這正是我們邀請各位來參加這個會議的原因所在。綠色發展需要技術支持，同樣也需要金融服務、有效的制度以及信任。倘若缺少這些，縱有最好的技術，也可能永遠無法惠及真正有需要的人們。
在應對這一挑戰方面，中國與東盟正面臨一個重大的機遇。透過貿易、投資與產業鏈、供應鏈合作，中國與東盟早已緊密相連。去年，我們簽署了《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3.0版升級議定書》（China-ASEAN FTA 3.0 Upgrade Protocol），將綠色經濟納入雙方合作議程，這是重要的一步。但任何協議，若要產生真正的效果，還需要我們一同努力，透過實際行動來推動其落地。
今天，我想與各位分享三點思考。
讓綠色成為經濟發展引擎
對許多東盟經濟體而言，工業化仍是不可或缺的進程。人們渴望更好的就業、更高的收入、可靠的電力供應以及現代化的基礎設施。這些期盼完全合情合理。我們不能要求人們在更高的物質生活條件與更清潔的環境之間作出取捨。
我們的使命，恰恰是讓二者相輔相成、彼此增益。一座更清潔的工廠，同樣可以是一座更高效的工廠；一張現代化的電網，既能減少排放，也能提升能源安全；更完善的公共交通，在減少污染的同時，也能讓人們更便捷地通往工作崗位。
我們不應認為綠色發展要等到經濟發展到了一定階段之後，環境已經被破壞得很嚴重了，才具有必要性。推動綠色發展的最佳方式，在於讓綠色發展成為經濟發展本身的一個重要部分和增長引擎。
不妨看看本地區日益增長的空調需求。隨着家庭日漸富足，人們理應享有更舒適的生活。要實現這些，基於綠色發展的理念，我們需要的是更清潔的電力、更節能的建築以及更高效的電器。綠色創新能夠改善日常生活，同時減輕對環境的壓力。
這裏還蘊含着一層更深的啟示。在我的研究中，我曾探討過「中等技術陷阱」的問題。經濟體可以透過採用其他經濟體研發的技術實現增長，但持續的升級則需要具備改進這些技術乃至最終創造新技術的能力。
綠色轉型為培育這種能力提供了契機。我們的合作，不應止步於設備的買賣，而應包括提升項目當地的製造、工程、培訓、科研與創新能力，並幫助當地培養將來可以自主運維和升級項目的人才。
一個共同市場的構建過程
相當長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主張，中國與東盟已具備建設一個更為一體化的經濟空間的基礎。我們擁有互補的產業、不斷成長的市場，以及日益緊密相連的供應鏈。我們的未來，理應建立在這些優勢之上。
中國—東盟共同市場不僅意味着商品的自由流通，更意味着企業、研究者、投資者與勞動者之間更緊密的聯繫。它意味着減少不必要的壁壘，意味着賦予企業長遠規劃的信心。
綠色產業正是一個極為務實的起點。一個清潔能源項目，可以依靠中國的設備和技術、東盟的製造企業、本地的工程團隊、區域的金融服務以及雙方高校的研究能力來一同推動。每一位合作夥伴都能有所貢獻，並都能有所收穫。
但合作的質量至關重要。投資應當創造本地就業，並增強本地的能力。企業之間的競爭，應當憑藉更優的產品、更好的服務與更先進的技術，而非僅僅依靠更低的價格。
唯其如此，經濟一體化方能支撐起整個區域的發展。
金融須服務於實體經濟
在關於技術升級的研究中，我曾着重強調三股相互關聯的力量：基礎研究、應用技術與金融支持。三者之中若缺其一，其餘兩者便無法充分發揮其潛能。同樣的原理也適用於綠色發展。
儘管我們擁有成熟而強大的技術、面臨迫切的需求，但許多項目仍然難以吸引到足量的耐心資本。有些項目所承擔的風險，是私人投資者獨力難以駕馭的；另一些則因規模過小，而無法吸引大型貸款機構的青睞。
因此，我們需要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公共財政可以幫助分擔早期風險，開發性銀行與商業銀行可以攜手合作，綠色債券與本幣融資可以拓寬資金來源。規模較小的企業，則需要契合其體量與自身情況的融資工具。
從各地優先事項出發
然而，僅有金融尚不足夠。投資者同樣需要清晰的規則、可靠的訊息，以及可信的成果衡量方式。我把這些條件概括為綠色發展的軟性基礎設施。相較於一座太陽能電站或發電廠，規則、標準與制度或許不那麼顯眼，但它們往往決定着一個項目的成敗。
當然，東盟各國情況各異。在一國行之有效的做法，未必適用於另一國。有些地方更亟需清潔能源，另一些地方則可能更側重於韌性農業、高效的交通系統，或對現有產業的升級改造。我們的合作，必須從各地的實際優先事項出發。
東盟協商一致的傳統，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啟示──持久的合作，有賴於對不同需求與不同路徑的尊重。
說到這裏，我想再回到開場故事中的那位小微企業家。試想，倘若她能找到一家真正理解其項目的銀行、一套可靠的規則，以及一支技術過硬的本地團隊，她的投資便能得以推進，企業成本會下降，她的工廠也將更具競爭力，周圍的環境也會得到更好的保護。這樣一個項目或許看似微不足道。但實際上，在東盟國家可以找到成千上萬家具有類似需求的企業。由此可見，這樣的區域綠色合作大有可為。
今天在座的有來自政府部門、高等院校和科研機構的各位同仁。我期待大家能透過坦誠、務實地討論，找出那些最為關鍵的項目和最重大的障礙，並在此基礎上明確需要建立哪些夥伴關係來推動項目落地。
如果我們能把共同願景轉化為切實可行的機制和富有成效的項目，中國和東盟便能夠向世界證明，綠色發展與經濟增長完全可以並行不悖、相得益彰。
我們的事業成功與否，要看項目是否能夠落地，要看當地的發展能力是否得到提升，更要看當地人民能否在日常生活中真真切切感受到好處。
原刊於「大灣區評論」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