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初政府《財政預算案》公布前後,社會及立法會普遍擔心財赤惡化,紛紛主張削支。政府除厲行財政整合計劃、強制各部門逐年縮減支出,也決定行政、立法、司法機關人員(包括全體公務員和議員)凍薪。當時我撰文〈怎樣的財赤問題?〉(2025年2月4日),指出政府面對的財赤危機難逃結構性,財赤不再是周期性的問題,也不止於理財,更涉及政經大局之變和政策選擇之再思。在此不贅。
轉赤為盈只見於經營帳目
過去一年,儘管金融市場主要因大量內企來港上市及「北水」支撐再呈興旺,樓市跌後稍為穩定下來,但全球經濟前景仍波動(註一),地緣政治動盪加劇,最新中東局勢嚴峻。香港乃外向型經濟,且稅基狹窄,公共財政際此絕不能掉以輕心。財政司長2026/27年度預算案發表後,不知為何坊間有奏起「轉赤為盈」的旋律,好像財赤危機已過。
預算案演辭是這樣說(段251 至252):「去年訂下的目標是在2026/27年度及2028/29年度起,分別在經營帳目及綜合帳目達至盈餘。過去一年,我們全力落實財政整合計劃,同時受惠於股票市場表現突出及經濟增長加快,令印花稅及利得稅較原來預算合共增加近500億元,2025/26年度的經營帳目提前恢復盈餘,綜合帳目計及發債淨所得則大致平衡。」
「轉虧為盈」只見於經營帳目,綜合帳目一直仍然赤字(2030/31年度預測384億元);帳面上計及發債淨所得方能平衡。

若分析預算案附錄有關5年中期預測的細數,可清楚知道,過去一年的突破是經營帳目取得7年來首次盈餘,但非經營帳目仍會因增加投資基建與其他大型項目(包括北都),而持續存在資金缺口,需靠擴大發債規模(由佔本地生產總值(GDP)14.4%增至19.9%),並由外匯基金分兩期調撥共1500億元往基本工程儲備基金。附圖列出自2019/20年度(即連年財赤之始)至2030/31年度(即新中期預測之尾)的結算和預測盈赤數字。從逾10年之趨勢去看,結構性財赤危機尚未脫險,目前慎防心存僥倖、故態復萌,並要有居安思危意識。
《基本法》規定特區公共財政量入為出,力求收支平衡,並保持開支與經濟增長相適應,故理論上不應出現結構性財赤。了解公共財政是否回復穩健,應同時看負債水平及財政儲備水平。發達經濟體中,香港政府舉債佔GDP比率仍低(如新加坡便超過170% ;註2),所以毋須憂慮靠舉債度日,唯已進入以發債為常態的新時代。

(Shutterstock)
發債為常的新時代
香港過去近半個世紀的發展有賴土地財政,才產生所謂「低稅、不錯福利」的傳奇。幾年跌市後房地產界開始看好樓價,有指今年有望增一至兩成,但政府預計未來5年土地收益維持於較低水平,2026/27年度預算地價收入只有180億元,2027/28年度起假設只逐步升至GDP的2%(約700億元),低於過去20年歷史平均比率的3.2%。房地產興衰折射財富資產效應,大上大落都非好事。若地產融資時代告終,但創科產業發展需時、實效未至,債券融資便成為無可迴避的出路。
財政司長表示,綠色債券及基建債券的合共借款上限,將由去年公布的7000億元增至9000億元(超過香港GDP 四分之一);未來5年,把每年發行約1600億至2200億元債券,其中約一半用於為近年發出的短期債務再融資;日後將發行更多較長期債券,讓現金流年期與工程項目的資金需要更匹配。
債務須負息及還本,所以關鍵在於舉債所得是否投放得宜,帶來中長期可觀財務回報與經濟效益。政府表明發債盡用於公共投資項目(包括基建工程),不會用作填補經營帳目收支失衡,這是合理並須堅持的原則。一向被譽為理財穩健的新加坡政府,其發債政策也是一樣,既作長遠基建和策略投資,也為搞活債券市場。
至於本港財儲水平,已從2018年3月底高位(11030萬億元)持續下降,現估計2026年3月底為6572億元,高於去年預算案所估的5803億元,但也只夠應付政府約10個月開支。而儘管未來5年政府預測經濟平均每年實質增長3%,財儲仍將停留於10個月水平,低於亞洲金融風暴後,時任財政司長梁錦松修訂下調之12 個月(註3),更遑論過去好景高峰時曾高達22個月。當然,儲備不是為了守財,乃積穀防饑,應付下雨天時所需。唯無論如何,目前所處並非佳境。
財政司長並決定40多年來首次動用外匯基金調撥以助現金流,引起社會關注會否削弱外匯基金維護港元穩定和金融安全的能力。查外匯基金分兩大組合:(1)支持組合,以確保本港貨幣基礎(包括鈔票和外匯基金票據(EFBN))完全有支持,通常維持在105%至112.5%之間,投資於流動性高、短期以美元計價的證券;(2)投資組合,透過投資全球債券股票,以及自2009年起的長期增長投資組合(私募股權、房地產),來維持長期購買力。
現時政府擬轉撥之金額,低於去年外匯基金投資盈利3310億元之一半,應不觸及捍衛港元所需。司長說把錢放在外匯基金投資,或撥去基本工程儲備基金投資於北都,皆是投資,不無道理。但外匯基金有投資回報往績可尋(2025年投資回報率8% ,其中投資組合為12.4% 、支持組合為5.2%),而北都乃新發展規劃,故政府須向社會說明其中長期的回報與經濟效益及估算基礎,好讓疑者釋疑。

平衡收支 不外乎開源和節流
要達到結構性收支平衡,不外乎做好開源和節流兩側。以一個成熟型社會和發達經濟體而言,應致力開源;節流有賴重建財政紀律和資源配置再平衡,錢須用在刀口上,不慷公家之慨,但往往壓支不易。香港公共財政結構內,醫療衛生、社會福利和教育皆為大用家,經常開支加起來佔57% ,唯在人口高齡化及少子化、面對經濟放緩和轉型之痛,且政府大力推動「留學香港」及投資科研之際,要大幅壓縮三大範疇開支,說易行難,因而往往叫停和削減一些小處資助而引起不同群體不滿。經濟前景不明朗下,也容易衍生錢去了哪裏、大眾有否受益等質疑。
預算案指出,公務員編制在未來兩個財年每年分別縮減2%,預計至2026年4月減至約18.8萬個職位。本屆政府任內累計削減逾1萬個職位,這是去年初提出的指標,以顯示力度。政府值得考慮重啟公營部門改革,但不是再搬從前新公共管理主義想當然的一套,而是實事求是、理順輕重,勿隨便擴編或增項,真正拆牆鬆綁、改組兼併、去除臃腫,並確定哪些是政府治理核心業務,哪些較為外圍可聘用非公務員條款員工,甚或外購商業/非政府機構服務(當然須有監管),使在開支金額封頂或遞減但工作與服務需求不降之前提下,各部門「有路可走」,用等量或較少資源做更多事(doing more with less)。
全球各地均面對持續的公共財政壓力,舉債日高。去年10月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財務監察報告(Fiscal Monitor)曾作評估,主張採取投資主導的調整策略,強化經濟增長,透過「支出轉向」(redirecting spending)至提升經濟生產能力的領域,同時提高支出效率,把制度建設與改革列為優先。
放諸香港,過去的鬆懈造成今天稅基和支出格局,短期不易扭轉。開源應靠做大經濟而非廣開徵費增費,尤需開拓新產業及新增長點,同時提升勞動參與率和生產力,為中長期帶來財富增值。這樣方能支持因人口結構變化導致的民生需求,及新科技包括人工智能挑戰帶來的技能轉型。改善支出效率,有賴結構和功能重整,引導財政資源更合理配置,而非墨守成規和過往路徑,避免節省支出流於機械化和硬指標化。
註:
一、世界銀行今年1月《全球經濟展望》預計今年全球增速將放緩至2.6%,風險仍偏向下行,包括貿易壁壘上升和金融市場壓力。
二、新加坡官方表示,儘管數字偏高,星洲仍持有零淨債務,因借款主要用於投資,且政府所持資產(如準備金和投資持有)超過其總負債。
三、其前任曾蔭權採取較充實的財儲方程式,儲備包含3 個要素,即(1)營運儲備:政府支出3個月,用於滿足日常現金流需求,並涵蓋財政年度裏支出超過收入的數月;(2)應急儲備:政府支出9 個月,用以抵消經濟周期下行影響,或應對世界或地區不可預見事件的後果;(3)貨幣儲備:用以維持匯率穩定,為 M1(即港元供應量)的25%(見1998/99年度預算案)。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