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管弦樂團的候任音樂總監貝托祺(Tarmo Peltokoski)在2025年末,與樂迷心中的大熱之星鋼琴家郎朗,合作了一套熱門的協奏曲節目,而且更全是北歐的作品。
筆者其實已經沒有欣賞郎朗的現場演出多年,對上一次已是他還在漸漸冒起成為超級巨星之前,與紐約愛樂(New York Philharmonic)及指揮大師Lorin Maazel來港演出拉赫曼尼諾夫(Rachmaninoff)的《第二鋼琴協奏曲》,數數已超過20年。今次筆者選了第一場的演出,而他彈奏的作品卻是非常熱門,但少有在香港音樂廳上演的葛利格(Grieg)的《A小調鋼琴協奏曲》。
非常棘手的《卡斯托》
樂團剛於上一套節目中,演奏駐團作曲家沙羅倫(Esa-Pekka Salonen)的新作,而今次作為音樂會的開端,依然有他所寫的《卡斯托》(Castor)。在這套神話《雙子星》(Gemini)中的第二首《卡斯托》,音樂上依然跟早一星期的《開局》(Gambit)一樣,吵鬧轟動的音量籠罩音樂廳,但根據沙羅倫自己的描述,這是傳說中卡斯托的人物性格,而筆者更覺得,這卻是沙羅倫自己的寫作風格,配器也是聲部接近總動員,定音鼓也成雙。
貝托祺平日年少老成的指揮作風,在他的恩師這首依然是嘈吵、連續不斷、但張力強大的樂曲中,個人感覺線條與音量控制非常分明,因為根據上次的經驗,沙羅倫的新作,聲部之間在和聲上不斷同步齊奏,而且更經常處於強奏範圍,層次與音量極限的控制,可說是非常棘手的問題。

在《卡斯托》中,音樂雖然不容易牢記,但氛圍卻非常明朗與懾人。貝托祺與團員在和聲與節奏的準確度,令強大的和聲、與沒有人彈奏的管風琴,產生共振,因此氣焰倍增。貝托祺在文化中心的演出,過往對於音量都有嚴格而冷靜的控制,當晚也不例外,大概也為這個原因,現場的氛圍在對比上,亦似乎較沙羅倫自己擔任指揮的視頻中,強弱的尺度更廣,層次的透明度更大。沙羅倫亦將會與7月的音樂會中,親自指揮作品中的第一首《波路克斯》(Pollux),到時大可以聽到他親身對自己寫作的樂曲,在指揮理念上的演繹了。
渴望聽到更剛陽的葛利格
郎朗過去給筆者的印象,是年少氣盛,是一匹隨心奔騰的小馬。直到兩、三年前,中央電視台音樂頻道播放了他在英國的獨奏會,演繹莫札特(Mozart)的奏鳴曲,筆者才感受到他終於沉澱下來的深度演奏。今次,他選奏葛利格剛陽味十足的著名鋼琴協奏曲,令人非常期待看看已經步入成熟期的他,在處理這首凌厲而充滿歌唱性的樂曲,演繹方面會回歸年少火躁?還是隨心所想?還是根據樂曲本身的氛圍而順其自然?
相比於三年前他在德國的演奏視頻,個人感覺郎朗今趟的演繹,將作品的凝聚感拆得更加開、更加散。在第一樂章中,他已展現非常多的自由度;而且本來熾熱的音樂風格,在他從容的觸鍵中,氛圍傾向於較為一面倒的浪漫情懷,少卻了作品內容的對比;或應該說,葛利格音樂本身光芒與雄壯的銳角一面,稍被郎朗磨平,成為相當婉約的法國味道,甚至帶點印象派的朦朧。
技巧上,他是流暢而無懈可擊的,但筆者會更加渴望聽到郎朗手上更為剛陽的葛利格,就像他當年在德國,適可而止、剛柔並重、火花與節奏都貼近標準的演繹一樣。

在簡短的第二樂章中,他感情豐富的如歌演繹,琴音舒泰漂亮,令人相當着迷。但在第三樂章,激烈的節奏內容,個人感覺他的演奏卻稍欠力度上的尖銳性,配合上他在抒情部分的拖延自由度,整體上的對比便較模糊,浪費了表現剛烈刺激的緊湊素材。在貝托祺的帶領下,樂團的表現與演奏典型的葛利格樂曲的基本功,對比上與整體的格局,令人相當滿意。
因為樂團與獨奏交鋒的機會不多,貝托祺的帶領只須要做到前後稍稍包圍郎朗的速度,漸進地讓團員回歸正常速度與節奏重量便可,這點在貝托祺而言,可謂輕而易舉。同樣都長大於北歐,貝托祺會更加明白北方作曲家對於力量的塑造,豐厚、扎實甚至一刀切的決斷,可能比起其他歐洲古典之都的作曲家們,來得更加閃耀逼人。
意想不到的是,郎朗在加奏中找來同為鋼琴家的貝托祺,四手聯彈布拉姆斯(Brahms)的《G小調第一匈牙利舞曲》,郎朗主要擔任高音部分。兩人的合作舞蹈的靈活性及趣味濃厚,憂鬱感亦強,雖然兩人的手有交替聲區的時候,而這亦曾可能影響到之後主旋律的流暢與準確性,但以演繹來說,音樂表現的韻味卻相當不錯。以郎朗當晚整體的思維而言,他最後加奏的李斯特(Listz)《第二安慰曲》(Consolation no. 2),卻正好切合他在演繹上的完美氛圍,深沉嬌媚而浪漫的造句與音色,的確無與倫比。
西貝流士考驗指揮及樂團
貝托祺對於自己家鄉的音樂巨人西貝流士(Sibelius)的樂曲,過去在與港樂合作時,亦展現過自己獨特而合理的見解。而今次他帶來的傳說故事《藍敏凱寧組曲》(Lemminkäinen Suite),過往雖然有其他樂團在香港上演這作品,但筆者印象中也是首次現場聽這首樂曲。一般來說,聽的都只是第二樂章的〈黃泉的天鵝〉而已。
這套組曲其實較難欣賞,雖然音樂語言上與西貝流士其他樂曲都仿如同出一轍,但曲式與旋律的方向感卻頗不明朗,這倒是純粹考驗指揮及樂團對於張力、音場與音色的控制。這樣,對於耳根靈敏與手法謹慎的貝托祺而言,可以說已預先成功了一半以上。

第一樂章〈藍敏凱寧與海島女郎〉,樂團的演奏色彩偏向於薄而通透的一面,貝托祺預留了很大的空間給音樂沸騰膨脹的餘地。弦樂組在他的手上並不厚重,作為托底的重要支持,整齊而穩健的線條,令木管組及銅管組的旋律及外框線,有極佳的發揮機會。當晚的〈黃泉的天鵝〉,樂團可謂演繹得高冷而優美,其中擔任英國管獨奏的關尚峰,演繹出深鬱的歌唱性,相當動人,感情內斂而堅忍。整個弦樂聲部的張力,在貝托祺的控制下,亦令人相當滿意。
西貝流士的音樂特色,相當偏向於低音,當晚的中低音聲部,比如中提琴組、巴松管組、圓號等,在整體的和聲平衡中,表現都不俗。貝托祺不算是過於刻薄的領導者,對於弦樂組偶有不整齊,他倒是着重靈氣多於呆板的演奏,稍微放行,所以在這首《藍敏凱寧組曲》裏,反而發覺貝托祺卻比以往從容,當然,相較於他曾經有自己一套的西貝流士音樂演繹手法,今次在這套方向不明朗的交響詩中,他的見地也較像他的一些前輩同鄉大指揮家,稍稍將樂曲的氣場減弱,以增加線條上的清晰感,令欣賞者聽得較為舒暢。
註:作者評論節目為2025年12月11日在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上演的「貝托祺與郎朗」音樂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