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兩大假期,繼續帶學生到江西考古研學。考古在香港的大學中很冷門,卻吸引很多學生慕名而來認識。國家考古規劃在「十五五」規劃(2026至2030年)中亦是一個關注點,例如與我們的優秀傳統文化,以及文化自信大有關係。考古、文物修復、文物策展等領域的發展更加是一種讓學生認識到國家軟硬實力發展,以及人民生活變化,貫穿過去、現在及將來的一個學與教課題。
在過去的冬季研學團中,收到一位大學生的團後文章。內裏文字鼓勵筆者及團隊,讓我們一群教育及青年工作者總結反思怎樣去辦國情教育,怎樣去辦一場務實、貫穿理論與實踐、凝聚青年心的國情教育。以下是來自香港大學藍曉彤同學的分享:
於我而言,國情教育從未誕生於書本鉛字的堆砌裏,而是萌發在田野發掘的第一個清晨。當我握着手鏟,面對一片未知的黃土時,緊張的不僅是技術,更是一種面對時間本身那份莊重。當我掌心的手鏟第一次叩擊那片沉默的黃土,我指尖震顫,源自初握工具的生澀,更源自直面時間長河的肅穆與惶惑。
導師沒有催促我們落鏟,他常常蹲下身,用指腹撫過地表一道近乎隱匿的土色界線,說:「這個晚,那個早」。在理論課學習到「自上而下、從晚到早」這八個字對我而言,起初是層位學的冰冷法則、鐵規,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敬畏。我們必須以謙卑之心,俯身傾聽土地層層疊疊的絮語,絕不能為了追尋更古老的輝煌,而粗暴地搬走掉較晚近的記憶。這種有序漸進本身就是對文明連續性的尊重,它如同一個逆向生長的時間樹,讓我學會了在縱橫交錯的土色土質中,辨識歷史的年輪。
接下來發掘的日子裏,正午的驕陽灼烤着脊背,民工額角的汗珠落在泥土裏,洇出淺淺的坑窪,就在那時,「歷史」這個宏大縹緲的詞,也從雲端墜落,沉甸甸地落在每個人的掌心。腳下這片土地,掩埋着王朝紀年,但更多的是無數先民淌過汗水、哭過笑過的尋常日夜。史書寫「帝王將相」的宏大框架,而考古讓我們一步步向着無數無名者昔日的煙火人間延伸。
隨着發掘的深入,在坑內一件破碎的陶碗讓我對「透物見人」有真切的體悟。那是在一個晚期地層中發現的,碗沿有明顯的使用痕跡,內壁還留着些許炭黑。清理完畢後,導師推測這是一件普通的生活用具,胎質粗糙、工藝簡單,應該是當時平民日常使用的餐具。我看這磨損的邊緣,猜它被使用了很久;殘留的炭黑,或許是最後一餐飯的痕跡,千年前一個普通人的生活場景遂在眼前浮現:或許是一位母親用它為孩子盛米,或許是一位農夫勞作歸來後,用它喝下一碗溫熱的米粥。平凡之物卻盛滿一個家庭晨昏交替的安穩與暖熱,那刻千年前與千年後的靈魂彷彿在相擁。
如今再踏入博物館,展櫃裏的器物於我而言早已不是所謂鎮館之寶的冰冷標籤。我看見的是曾被無數雙手緊握過的溫度,那曾盛過煙火、載過期盼的。看到那些歷經千年的器物,恍惚間回想起曾經踏在腳下的千年泥土,心中的感動滿溢。我愈發篤信真正偉大的現代文明真正成熟與自信的表現,不在於它能多快地告別過去,而在於它是否有容量為每一個時代的生活與創造,在歷史的長卷中安放妥帖的棲身之地。而考古,正是賦予我們這份智慧的學科。它以最扎實的田野勞作,為那些被歲月掩埋的平凡瞬間,在歷史的殿堂裏爭得一席之地;它為我們的民族,找回了完整而鮮活的集體記憶。這種從泥土裏生長出來的認知,融科學的理性與人文的溫情於一體,便是最有感染力的國情教育。它讓我們在奔赴未來的路上,得以懷揣着所有時代的積澱從容前行──因為深知來路,所以不懼前程。
這便是我在探方之側,從一抔黃土、半只陶碗裏,尋得的、關於文明與傳承的,最珍貴的答案。
國情教育是當下教育工作者急切需要認真總結和反思「為什麼做、做什麼、怎樣做」的領域。績效指標只是數字,但數字配不上感染力和溫度,反成一種威脅與破壞。國情教育也不是盲目的灌輸,而是讓學生用腦手心探索,把思想活起來,把感情連結起來。
一個學生怎樣拿起考古手鏟,足見一個人的性格、思考及工作特性、處事方式及態度⋯⋯領隊甚至笑說:「你們連破壞的能力也沒有!」讓學生放下身份,謙卑地向民工學習。
我國考古、歷史、文博前線工作者非常資深和專業,亦具有大量能夠結合理論的實務經驗。未來的研學之旅,或應由觀光發展到專業學習。筆者及團隊舉辦考古研學團談不上訓練國家考古人才,只是為了讓我們學生對考古專業產生敬畏,對我們國家優秀傳統文化有一種與以往不一樣的體會和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