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為作者於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上發言全文。）
非常榮幸再次參加一年一度的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今天早晨，殷首席的發言給我帶來了很大的信心——2026是個好年景，這個標題令人倍感振奮。
這兩天我注意到，許多會議討論的重點仍集中在產業政策上。的確，我們在供給側取得了顯著進展，特別是在高科技領域，比如人工智能、人形機器人等方面。但相比之下，關於消費和需求側的討論相對較少。因此，我今天的發言主要聚焦於消費，尤其是數字消費，這是中國經濟的一大亮點。我將從需求側出發，對整體經濟進行分析與展望。
在前一天的討論中，我們已就「十五五」規劃做了一些初步分析。我主要結合「十五五」規劃建議以及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關於提振消費的政策部署，爲大家做一個分享。
大家普遍看到，中國在全球範圍內，供給側的發展成效卓著，特別是新質生產力的快速成長。然而，如何有效提振消費，成爲當前的關鍵議題。在「十五五」規劃建議中，有一句話非常重要：「堅持擴大內需這個戰略基點，堅持惠民生和促消費、投資於物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其中，「投資於物」與「投資於人」的提法，正是2024年9月以來政策思路的兩大顯著轉變：過去更側重投資，如今則更加注重消費。同時，財政政策也日益成爲促進內需發展的關鍵宏觀政策工具。
十五五規劃如何提振消費？
「十五五」規劃對大力提振消費作出了系統性部署：
第一，加大財政促消費投入，提升消費能力。近年來，許多經濟學家呼籲的相關舉措已得到積極迴應。例如，合理提高公共服務支出佔財政支出的比重，加大直達消費者的普惠性政策力度，並增加政府用於民生保障的支出。自去年起，國家開始對0至3歲嬰幼兒家庭直接發放財政補貼，每年3600元。我個人對此持樂觀態度——這是我國首次實施此類政策，若效果良好，「十五五」期間很可能會加碼。
第二，商品消費、服務消費與消費場景並重，特別是服務消費。值得注意的是，當前中國的實物消費佔GDP比重已與美國相當，汽車、家電等耐用消費品的保有量也基本處於國際領先水平。甚至在人均蛋白質攝入量、海鮮消費量等方面，中國也位居世界前列。然而，總體消費佔GDP的比重仍相對偏低。因此，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要以放寬准入、推動業態融合爲重點，大力擴大服務消費。
第三，強化品牌引領、標準升級和新技術應用，推動商品消費擴容升級；同時完善促進消費的制度機制，清理汽車、住房等領域不合理的限制性措施。例如，汽車改裝業、遊艇經濟等具有共享性和普惠性的消費形態，目前仍受政策制約。十五五規劃強調要放松管制、支持創新，無論是在供給側還是需求側，都需建立健全適應消費新業態、新模式、新場景的管理辦法。
再看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對2026年經濟工作的指導性意見，明確將「堅持內需主導，加快建設強大內需市場」作爲首要任務。這充分體現了決策層對提振消費的高度重視。特別注重服務消費，深入實施提振消費專項計劃。具體部署包括：
1. 制定並實施城鄉居民增收計劃——提振消費的根本在於提升收入；
2. 擴大優質商品和服務供給，破除過往的不合理限制，讓老百姓真正享受到高質量的消費選擇；
3. 清理消費領域的不合理限制措施，充分釋放服務消費潛力。正如前面提到的汽車改裝、遊艇經濟等，若能順利發展，每個細分領域都可能催生上萬億元的新消費場景。由此可見，中國提振消費的空間依然巨大。
爲什麼特別強調數字消費的活力？因爲自去年四季度以來，中國零售增速明顯放緩。2025年上半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5%，全年預計增長3.5%，上半年整體呈上升態勢，「以舊換新」政策也取得了顯著成效。但進入下半年，隨着財政補貼資金大量消耗，11月零售增速已回落至1.3%，尤其在家電、汽車等大宗消費品領域表現明顯。
面向十五五，要實現以內需拉動經濟增長，就必須扭轉零售疲軟態勢，而激活數字經濟的消費活力至關重要。這不僅需要增加居民收入，更要切實提升消費信心。
中國數字消費五大發展趨勢及建議
當前，中國數字消費正呈現五大發展趨勢：
第一，發展模式從用戶規模擴張轉向用戶價值深度挖掘。過去，網上零售增速遠高於社會零售總額增速；如今，線上實物商品零售增速已與整體零售趨近。這說明，線上服務型消費的增長速度遠超整體零售水平。中國電商零售滲透率已居世界前列，在實物消費增量空間有限的情況下，服務消費成爲新的重點。數字消費在多個新賽道已成爲主流渠道。
第二，發展渠道從純線上銷售轉向線上線下全面融合。典型如「線上交易+線下體驗」的旅遊模式，正演進爲無界融合、全域協同的消費新生態。即時零售增速迅猛，預計可達18.9%，遠高於傳統零售。其用戶群體年輕，品類持續拓展，且能有效整合連鎖店、便利店、品牌專賣店等線下資源，發展空間廣闊。
第三，發展動力從流量擴張轉向AI技術賦能。這是一大趨勢性轉變。中美代表性AI大模型的性能差距正在迅速縮小。根據史丹福大學《2025年人工智能指數報告》，在最具代表性的大模型測試中，中美頂級模型的性能差距已從2023年的17.5%縮小至2024年的0.3%。中國的優勢在於龐大的應用場景和快速的數據迭代閉環。截至2025年，網信辦備案的大模型已達560個，較2024年9月大幅增加。AI正在重塑消費全鏈路，這是跟供給側相對應的，新技術發展一定要在應用上、在需求側，在人工智能+的消費上不斷推出新熱點。研究顯示，90%的零售企業已在應用AI Agent，主要用於智能客服和營銷內容生成，近半數企業已將其用於市場趨勢分析和消費者行爲洞察。AI正成爲拉動消費的新引擎。
第四，發展重點從城市服務向城鄉融合服務拓展。農村網民佔比持續上升，城鄉互聯網普及率差距顯著縮小：城市普及率已趨飽和甚至略有下降，而農村則從2023年的60%升至2025年的69%，增速迅猛。依託「電商進農村」、「村級物流服務站」等國家戰略，農村「最後一公里」服務有效打通。鑑於2024年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和消費支出均顯著低於城市，這種背景下農村有巨大的提升空間。預計到2035年，農產品網絡銷售額將突破2萬億元，而2024年僅爲8400億元，提升空間巨大。
第五，消費品類從商品消費向服務消費與綠色消費拓展。在線教育、互聯網醫療、知識付費、數字娛樂、線上旅遊預訂等服務型數字消費快速增長。以互聯網醫療爲例，用戶規模已達4億，服務範圍從線上覆診、藥品配送延伸至在線問診、健康管理與健康知識普及；在線教育同樣呈現爆發式增長。與此同時，在「雙碳」目標和年輕一代環保意識覺醒的雙重驅動下，綠色數字消費加速普及——二手電商推動循環經濟，新能源汽車消費持續升溫。2025年，中國汽車出口量達800萬輛，已超過日本和德國歷史峰值，這既是供給側的重大成就，另外一方面在國內需求端也在大幅提升。
綜上所述，這五大趨勢表明，中國消費仍有巨大提振空間，而數字消費正成爲關鍵增長極。十五五期間，無論在交易規模還是滲透率方面，數字消費都具備廣闊發展前景，亟需政策、技術、制度與場景協同發力，充分釋放其潛力。
爲此，我提出五點建議：
一是消費政策的制定與實施應順應數字化趨勢。例如，「以舊換新」政策可在線上線下同步推進；消費貸款貼息等措施也可藉助數字平台實現更高效、便捷的觸達。
二是技術應用創新優勢鼓勵消費平台在人工智能方面多加投入。
三是加快完善數字要素治理體系，推動《數據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配套細則落地，探索公共數據有序開放，構建可信、合規、創新的數字消費生態，更好釋放數據要素潛能，讓數字消費業務在更高水平上可以合規創新的發展。
四是注重數字消費包容性發展，完善平台模式和消費者權益保護相結合。
五是支持數字消費全球化發展。中國數字消費平台在運營效率、供應鏈組織能力和商業模式創新方面具備全球競爭力。推動這些能力出海，不僅能拓展海外市場，也能反哺國內產能消化與消費升級，形成良性循環。
原刊於沈建光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