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黃達夫院長近30年，他始終是位謙和有禮的君子、理性與人文兼具的醫者。理性，是他對醫學的嚴謹、對研究的精確；人文，則是他看見人的苦痛、尊重人的尊嚴、體貼生命的脆弱。如今，他在86歲的年紀，寫下這本書，回顧他60年從醫之路上的導師群像。
技術之外 是人格的傳承
1998年，我第一次踏進位在北投的和信醫院，立刻被那設計得亮麗、新穎、親切所吸引。它不像一所醫院，因為它沒有典型醫院中的嘈雜、沉悶、藥味。大樓中每項設計可以感受到它的用心，每一個陳設呈顯出它的氣質。如果有錢，硬體的現代化還不難；軟體（包括觀念）要能現代化，則是難上加難。這正是黃院長回國以來面臨的最大挑戰，也正是他最大的優勢。
在黃院長心中，「病人」最重要的部分不是「病」，而是「人」，堅持「以病人為中心」的宗旨，倡導「醫院經營者首要任務是保障醫療品質，照顧病人的最大利益」。且黃院長反覆告訴醫學院的學生，「直接從照顧病人中學習」「從當醫學生就要開始拓展大圓」。
所謂大圓，就是不要局限於汲取知識及學習技術的小圓，而要提升自己的心靈與關懷，對病人有熱情，全心為病人着想，建立與病人親密而良好的互動。黃院長相信：有了這樣的大圓，會更有熱情與動機去吸取新知識、新技術，做更多研究來幫助病人。
黃院長自謙，他的這一切，是受到很多導師教導、薰陶的影響，形塑而來。他將導師們比喻為夜空裏的星辰，照亮他前行的路。我想，這個比喻同樣可回贈給他。因為他的人生，也正成為年輕一代醫師仰望的星辰。
只要有機會，我就會誠懇地邀請他寫一本回憶錄。他說：「我只是個平凡人，不值得寫。」當我捧讀這本書，我發現，他確實沒有寫自己。他寫那些引導他如何成為醫師、如何成為人的導師們；也藉由這些故事，讓我們看到他自己那份不張揚、卻堅定的信念。
16位導師，有人後來榮獲諾貝爾獎，有人是臨床醫學的巨擘；但在黃院長眼中，他們的光輝不只在榮譽，更在人格。他不只學到技術與理論，還有思維的方式、對病人的敬意。正如他在書中所寫：「我照顧每一位病人時，腦中總盤旋着三個問題：是否科學？是否實證？是否人道？」
醫學不是背誦 而是理解人
這些思維，讓和信醫院從草創之初，就注定是一所不一樣的醫院。在那條「人煙稀少的路」上，他堅持病醫平等、每一個病人都應被尊重。他說這些堅持都來自他的師長，而我相信今天他的學生、同事也會這樣談起他。
黃院長筆下的師長，有嚴格、有慈祥，有理性、有詩意。他細膩描摹每一位師長的特質，讓我們看到一個青年醫學生如何在「刺蝟與狐狸」之間找到自我：既堅守原則，又開放心智；既忠於實證，又勇於創新。
他提到，醫學不是死背知識，而是理解原理；不是照本宣科，而是觀人察情。這樣的思考方式，讓他不滿足於標準答案，也因此能在血液腫瘤領域這條艱難的路上，苦在其中，更樂在其中。
我特別佩服他面對年歲時的平靜。他說：「我走過平凡平淡，卻非常圓滿的人生。」這句話看似謙遜，實則深沉。真正的平凡，往往蘊藏着非凡的恆心；真正的圓滿，往往來自於把別人的光，化為自己的光，再照亮別人。
我曾擔任過醫療財團法人辜公亮基金會第七屆董事（2008至2011），有機會觀察黃院長各方面的專長。因此本書不僅是一本醫師的回憶錄，更是一部「典範的傳記」。在科技飛速、價值多元的時代，黃院長仍願意寫下「典範的意義」，在這個常常迷失方向的時代，提醒我們：仍要抬頭看星辰，仍要記得那些照亮你的人，也希望你能去照亮別人。
原刊於遠見華人精英論壇，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